舅媽是在臘月三十出車禍的。
她被送進縣醫院時,意識已經時斷時續。天花板燈光刺眼,她看見白色燈影一圈圈晃動,像小時候曬谷場上旋轉的麻雀。
醫生說傷到了內臟,需要觀察。
她聽見有人在旁邊哭,聲音像從水底傳來。她想睜眼,卻睜不開。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的院子。
那院子很小,種著一棵杏樹。春天杏花開的時候,她常坐在樹下,聽村里姑娘聊婚事。她那時候覺得,嫁人是一件帶著香味的事情,像剛蒸出來的米糕,熱氣騰騰,甜得讓人期待。
她沒想到,那只是氣味,不是味道。
她十七歲那年,跟村里一個木匠談過戀愛。
木匠會在傍晚來她家后門,帶一塊糖或者一把野花。他說以后要帶她去縣城開店,說縣城街上晚上燈很亮。
她記得自己那時相信過。
后來父母不同意,說木匠窮,手藝人不穩定。她哭過兩天,第三天就被許給了現在的丈夫。
她出嫁那天,坐在牛車上,懷里抱著紅布包的被褥。她回頭看見木匠站在村口,沒說話。
她后來很多年沒再想起這個人。
不是忘了,是沒時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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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年,她每天凌晨起床喂豬、燒水、做飯、下地干活。夏天插秧,腰彎一整天,晚上直不起來。冬天砍柴,手背凍裂,洗碗時血混著水流進盆里。
她生第一個孩子時,沒有進醫院。村里接生婆在炕上鋪塑料布,她咬著毛巾,疼到眼前發黑。
孩子哭出來時,她覺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部分。
她沒覺得幸福,也沒覺得痛苦。
她只是覺得事情應該這樣發生。
病房里,機器輕輕響著。
她隱約聽見醫生說出血量大,家屬在門外商量要不要轉院。
她想張口說不用花錢,但喉嚨干得發疼。
她忽然想起自己三十歲那年。
那年她背著小兒子,在地里收玉米。太陽毒得讓人發暈,她看見鄰居女人坐在樹下休息。她當時很羨慕,想過去坐一會兒。
可她沒有停。
她記得自己那時對自己說:
再干完這一壟就休息。
她干了一輩子“再干完這一壟”。
李丹小時候常來她家玩。
小姑娘瘦瘦的,喜歡坐在院子里看雞啄米。她記得李丹問過她:
“舅媽,你年輕時想做什么?”
她當時愣了一下,說:
“女人想這些干嘛。”
她說完就去剁豬草了。
她現在躺在病床上,忽然想,如果那天她回答了,會不會不一樣。
病房窗外開始放鞭炮。
她聽見爆竹聲,一聲一聲炸開。她知道快過年了。她想起自己結婚那年春節,也是聽著這樣的聲音進夫家的門。
她記得那晚她坐在灶前燒火,火光把屋子照得很紅。她婆婆在屋里數禮金,她丈夫在外面喝酒。
她忽然意識到,那一刻她就再也沒屬于過自己。
第三天,她短暫清醒過一次。
她看見丈夫坐在床邊,頭發花白。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也老了。她想伸手摸他,但手抬不起來。
她想說一句:
“我們是不是也算過完一輩子了。”
她沒說出口。
第四天凌晨,她意識開始模糊。
她看見自己站在年輕時的曬谷場上。杏花落在地上,風很暖。木匠在遠處沖她揮手,問她要不要去縣城。
她站在那里,沒有動。
她忽然意識到,她這一生,從來沒真正選擇過方向。
她只是一直往前走。
她最后一次聽見聲音,是有人在叫她名字。她想睜眼,卻只看見一片白光。
她忽然覺得輕松了一點。
她第一次沒有事情要做。
葬禮那天,村里人說她命苦又命好。
命苦是勞了一輩子。
命好是兒女都成家。
李丹站在人群里,看著棺材。她忽然覺得,棺材像一個裝滿時間的盒子。
她不知道舅媽一生是不是幸福。
她只知道,舅媽從來沒有停下來問過自己。
棺材下葬時,風從山坡吹下來,把紙錢卷得四處飛散。
有人說:
“女人一輩子,不就是這樣。”
李丹站在那里,沒有說話。
她看著泥土一點點蓋住棺材,忽然覺得,有些人生不是結束,而是被徹底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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