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鄉(xiāng)記 | 父親的摩托車后座

作者：黃革麗

編者按 一年一度的“遷徙”，只因心向一處。 每年的這個時候，十幾億人，往同一個方向走。 過去幾年，我們透過各位筆下的文字，看到了歸途的思緒、重逢的悲歡、故里的新顏…… 這些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日常，因?yàn)楸粚懴聛恚杂辛酥亓俊?格隆匯《歸鄉(xiāng)記》系列，今年還在。 不為別的，只是覺得：普通人的歸鄉(xiāng)與奔赴，值得被認(rèn)真記錄。 這是本系列第十四篇。

01

臘月二十七，上海虹橋站。

我拖著行李箱穿過人群，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到處都是人，背著蛇皮袋的、拎著禮盒的、抱著孩子的，每個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涌——檢票口。廣播里一遍遍播報車次信息，女聲溫柔而機(jī)械，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我的車次是G1472，終點(diǎn)站是安徽六安。四個半小時，這是我今年回家的距離。

候車室里，對面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懷里抱著個嬰兒，男的腳邊放著兩個大編織袋，用膠帶纏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嬰兒醒了，開始哭，女的撩起衣服喂奶，動作自然得像在家里。男的低頭看手機(jī)，屏幕上是某個工廠的車間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jī)收起來，扭頭看窗外。

窗外是鐵軌，一列動車正緩緩進(jìn)站。

我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上海的時候。那時候從六安到上海，要坐一夜的綠皮車，硬座，沒空調(diào)，窗戶能打開。我靠窗坐了一夜，看著外面的田野慢慢變成城市，又慢慢變回田野。凌晨三點(diǎn)的時候，車廂里有人開始吃泡面，香味飄過來，我餓了，但沒舍得買——五塊錢一桶，太貴了。

后來我常跟人說起那一夜，說起那個凌晨三點(diǎn)的泡面味。那是我對上海的第一印象，不是外灘的繁華，不是南京路的人潮，而是一桶紅燒牛肉面的味道。

十年過去了，我還在上海。從工廠流水線做到房產(chǎn)中介，又從房產(chǎn)中介做到現(xiàn)在這家公司，做的是電商運(yùn)營。工資漲了，職位變了，但每年這個時候，我還是得買一張回家的票，擠上火車，穿過幾百公里，回到那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的小縣城。

檢票了。我跟著人群往前走，走過天橋，下到站臺。動車安靜地停在那里，流線型的車頭，雪白的車身，跟十年前那輛綠皮車是兩個世界的產(chǎn)物。

我找到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來，看著窗外的站臺。有人在抽煙，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電話：“媽，我上車了，下午三點(diǎn)到，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動車啟動，慢慢加速，把站臺甩在身后。然后是城市，高樓、立交橋、密密麻麻的小區(qū)。再然后是郊區(qū)，工廠、倉庫、大片大片的荒地。最后是田野，冬天的大地裸露著，麥苗剛冒出頭，矮矮的、綠綠的，貼著地皮。

我靠著窗戶，睡著了。

02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jīng)過了合肥。

窗外的風(fēng)景變了，山多了起來，一座連著一座。隧道也多，剛出這個又進(jìn)那個，光暗交替，晃得人眼暈。我揉了揉眼睛，看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車廂里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在睡覺。對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面前擺著一臺筆記本電腦，正在看什么文件。他偶爾抬起頭，揉揉眉心，然后繼續(xù)看。他穿得很整齊，西裝、襯衫、皮鞋，但袖口有點(diǎn)臟，像是蹭到了什么。

我猜他也是回六安的，也許是哪個單位的干部，也許是做生意的。我沒問，他也沒說。

快到站的時候，列車員過來提醒：“六安站到了，下車的旅客請帶好行李。”

我站起來，拿下行李箱，往車門走。門開了，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比上海冷多了。我縮了縮脖子，走下火車。

站臺上全是人，接站的、下車的、問路的，亂成一團(tuán)。我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路過一個小賣部，里面賣著六安瓜片、霍山石斛、還有各種當(dāng)?shù)靥禺a(chǎn)。老板坐在門口曬太陽，瞇著眼，手里捧個保溫杯。

出了站，我給父親打電話：“爸，我到了。”

“我在出站口右邊，那棵大樹底下。”

我拖著箱子往右邊走，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了那棵大樹。樹底下停著一輛摩托車，父親跨在上面，一條腿支著地，正往這邊張望。

他老了。這是我第一眼看見他時的感覺。

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穿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他看見我，沖我揮手，臉上露出笑。我走過去，他把摩托車的后備箱打開，讓我把行李箱放進(jìn)去。

“上來吧。”他說。

我坐上后座，抓住他棉襖的兩側(cè)。摩托車發(fā)動，突突突地往前開。

這條路我太熟悉了。從縣城到我們鎮(zhèn)，十八公里，騎摩托車要四十分鐘。小時候父親帶我去縣城，就是走這條路。那時候是土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后來修了柏油路，又?jǐn)U寬了一次，現(xiàn)在兩邊還裝了路燈。

父親騎得不快，四五十碼的樣子。風(fēng)吹過來，把他的棉襖吹得鼓起來，我抓得更緊了些。

路過一個村莊的時候，他放慢速度，扭頭跟我說：“這是你大舅家那個村，你記得不？”

我往那邊看，一排排兩層小樓，白墻紅瓦，整齊得像規(guī)劃過。我記得小時候來這兒，全是土坯房，矮矮的，黑黑的，下雨還漏。

“都蓋新房了。”我說。

“嗯，新農(nóng)村建設(shè)，統(tǒng)一蓋的。你大舅家也蓋了，去年搬進(jìn)去的。”

摩托車?yán)^續(xù)往前開。路過一片麥田的時候，他又說：“這塊地是你二叔的，今年種的是小麥，長得還行。”

我看著那片麥田，綠油油的，在冬天的陽光下泛著光。麥田盡頭是一排楊樹，光禿禿的，枝丫直戳向天空。

03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母親站在門口等，穿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粉。看見我從摩托車上下來，她快步走過來，想抱我又沒抱，只是拍了我胳膊一下：“瘦了，上海吃不飽啊？”

“沒有，瘦點(diǎn)好，健康。”

她瞪我一眼：“健康什么健康，臉上都沒肉了。快進(jìn)屋，外面冷。”

屋里燒著爐子，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母親讓我坐沙發(fā)上，自己去廚房接著忙。父親把摩托車推進(jìn)院子里，又把我的行李箱拎進(jìn)來，然后坐在爐子邊抽煙。

“今年怎么樣？”他問。

“還行，跟去年差不多。”

“工資漲了沒？”

“漲了一點(diǎn)。”

他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媽天天念叨你，說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太累了。”

我看著廚房的方向，母親正在炒菜，鍋鏟翻飛，油煙升騰。她背對著我，但我能看見她的動作，利落又熟練，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晚飯很豐盛，一桌子菜，大部分是我愛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個砂鍋燉的雞湯。母親不停地往我碗里夾菜，夾得冒尖兒。

“多吃點(diǎn)，多吃點(diǎn)，這個排骨是我專門去鎮(zhèn)上買的，你爸說你愛吃。”

父親不說話，埋頭吃飯。但他偶爾抬起頭，看我一眼，然后繼續(xù)吃。

吃完飯，我?guī)椭帐巴肟辍Ｄ赣H不讓，讓我坐著看電視。電視里在放什么春晚彩排的新聞，一群人穿著花里胡哨的衣服在臺上跳。

我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聊，站起來在屋里轉(zhuǎn)。墻上還掛著那張全家福，是我考上大學(xué)那年拍的，十年了。那時候父親頭發(fā)還是黑的，母親也沒這么瘦，我站在中間，笑得傻乎乎的。

旁邊是一張獎狀，我小學(xué)三年級得的，三好學(xué)生。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有點(diǎn)卷，但還貼在那里。

我忽然想起，這個房子也是二十多年前蓋的了。那時候我剛上小學(xué)，父親借了錢，請了人，一點(diǎn)一點(diǎn)蓋起來的。蓋好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看，看了很久，然后說：“這輩子就住這兒了。”

他真的就住這兒了。二十多年，哪兒也沒去。

04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八，父親說要帶我去鎮(zhèn)上辦年貨。

早上八點(diǎn)，我們騎著摩托車出發(fā)。我坐在后座，抱著一個空編織袋，準(zhǔn)備用來裝東西。

鎮(zhèn)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邊是各種店鋪。快到年了，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的。父親把摩托車停在熟人門口，我們開始逛。

先去了菜市場。人聲鼎沸，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父親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著。他走到一個肉攤前，跟老板討價還價，最后買了十斤豬肉、五斤排骨。

“今年的肉便宜了，”他說，“比去年便宜好幾塊。”

然后又去買魚。賣魚的是個年輕人，戴著膠皮手套，手凍得通紅。他撈起一條草魚，問：“這條行不？”

父親看了看：“太大了，換條小的。”

年輕人換了一條，父親還是嫌大。換了好幾次，最后挑了一條兩斤左右的。

“就這條吧。”

年輕人把魚往地上一摔，魚蹦了兩下，不動了。然后刮鱗、開膛、掏內(nèi)臟，動作麻利得很。

買完魚，又去買菜。青菜、蘿卜、蒜苗、芹菜，一樣買一點(diǎn)。編織袋越來越沉，我換了個肩膀背著。

路過一個賣春聯(lián)的攤子，父親停下來，一張一張地看。賣春聯(lián)的是個老頭，戴老花鏡，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個保溫杯。

“這個咋樣？”父親指著一副問我。

我看了看，上面寫著“家和萬事興”，挺俗的，但沒什么不好。

“行。”

他掏出錢，買了。老頭把春聯(lián)卷起來，用根紅繩系好，遞給他。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個電器店，門口擺著幾臺電視機(jī)，正在放什么節(jié)目。幾個老頭圍在那兒看，一邊看一邊議論。父親也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后繼續(xù)走。

“家里的電視也老了，”他說，“該換了。”

我沒接話。我知道他舍不得換，那臺電視買了快十年了，還能看，他就一直用著。

05

大年三十那天，按照老家的規(guī)矩，要上墳。

下午兩點(diǎn)，我跟父親帶著紙錢和鞭炮，往后山走。后山不高，走二十分鐘就到了。上面埋著爺爺、奶奶，還有太爺爺太奶奶。

爺爺走的那年我上初中，記得他躺在棺材里的樣子，穿一身新衣裳，臉色蠟黃，像睡著了。奶奶走得更早，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她就不在了。

父親跪下燒紙，我也跟著跪下。火苗舔著紙錢，把它們變成灰燼。灰燼飄起來，落在我們的頭發(fā)上。

“爺爺年輕的時候，是生產(chǎn)隊的隊長，”父親忽然開口，“那時候干活掙工分，他一個人頂兩個人。你奶奶說他太實(shí)在，不知道偷懶。”

我沒說話，聽著。

“后來分田到戶，他就種地，一直種到動不了。走的那年，還在地里干活呢，突然就倒下了。”

火快滅了，父親又添了一把紙。火重新燃起來，映得他的臉紅紅的。

“他這輩子，沒享過什么福。”

燒完紙，父親站起來，對著墳頭鞠了三個躬。我也跟著鞠。

往回走的路上，父親走得很慢。他看著遠(yuǎn)處的山，說：“等我以后也埋這兒，你記得常來看看。”

我心里一緊，不知道說什么。

他扭頭看我一眼，笑了：“怕什么，人都有這一天。”

06

除夕夜，一家人圍在一起看春晚。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沒看一會兒就睡著了。母親推他：“醒醒，待會兒該放相聲了。”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了。

我坐在旁邊刷手機(jī)，朋友圈里都是年夜飯的照片。母親端著餃子從廚房出來，熱氣騰騰的。

“快趁熱吃，韭菜雞蛋餡的。”

我夾起一個，咬一口，燙得直吸氣。母親笑了：“慢點(diǎn)吃，沒人搶。”

電視里開始倒計時，十、九、八、七……父親被吵醒了，揉揉眼睛，看著電視。母親站起來，走到窗邊，說外面開始放煙花了。

我也走過去，拉開窗戶。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硝煙的味道。遠(yuǎn)處有人在放禮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半個天空。近處也有人放，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零點(diǎn)的鐘聲響起來，父親點(diǎn)了一掛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響。母親站在門口捂著耳朵看，臉上帶著笑。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就是過年。

不是那些復(fù)雜的儀式，不是那些熱鬧的場面，就是這一刻，一家人在一起，聽著鞭炮聲，聞著硝煙味，迎接新一年的到來。

07

初五那天，我該走了。

早上起來，母親已經(jīng)把早飯做好了。小米粥、咸菜、油餅，擺了一桌子。她坐在旁邊看著我吃，不停地讓我多吃點(diǎn)。

“路上慢點(diǎn)，到了打電話。”

“嗯。”

“下次什么時候回來？”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她老了，真的老了。

“五一吧，五一我回來。”

她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問。

吃完飯，我去院子里拿行李。父親已經(jīng)把摩托車推出來了，后座上綁著我的行李箱。

“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我坐上后座，抓住他的棉襖。摩托車發(fā)動，突突突地往前開。

路上沒什么人，都在家過年呢。風(fēng)吹過來，冷冷的。我看著父親的背影，他腰板挺直，目視前方，騎得很穩(wěn)。

到了車站，他停下來，幫我把行李箱拿下來。

“進(jìn)去吧，別誤了車。”

“爸，你回吧，路上慢點(diǎn)。”

他點(diǎn)點(diǎn)頭，跨上摩托車，發(fā)動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騎著摩托車，越走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路的盡頭。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就是這樣騎著摩托車，帶我去鎮(zhèn)上、去縣城、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他的后座，是我整個童年。

現(xiàn)在，我長大了，要自己去遠(yuǎn)方了。而他，還騎著那輛摩托車，在那個小鎮(zhèn)上，等著我回來。

我轉(zhuǎn)過身，走進(jìn)車站。

08

動車啟動，往東開。

我看著窗外，田野、村莊、山巒，一一掠過。那個叫家鄉(xiāng)的地方，正在被一點(diǎn)點(diǎn)甩在身后。

但我心里知道，無論走多遠(yuǎn)，那個地方永遠(yuǎn)在那里。那里有我的父親母親，有那輛老摩托車，有那條通往鎮(zhèn)上的路。

那里是我出發(fā)的原點(diǎn)，也是每一次跋涉的終點(diǎn)。

愿所有的奔波過后，依然擁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的故鄉(xiāng)，在大別山腳下，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zhèn)邊上。它沒有繁華，沒有熱鬧，只有一輛摩托車，一個父親，和一個永遠(yuǎn)等著我回去的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