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王全有的屁股

過了冬至，天上的云彩像是被誰用掃帚掃過幾遍，稀稀拉拉地掛在半空，漏下來的日光薄薄一層，鋪在王家營的屋頂上，鋪在村前那條結了一層冰碴子的土路上，也鋪在王全有的禿腦門上。王全有是王家營的村長，當了三十一年，從滿頭黑發當到一根不剩，還在當。

這會兒他正蹲在村委會門口的石墩子上，手里攥著一把炒得半糊的葵花籽，嗑一顆，往地上吐一顆皮。地上已經落了一層黑白相間的皮，像是下了一場薄薄的雪。他不時抬起眼皮往村口的方向瞅一眼，瞅一陣，又把眼皮耷拉下去。

他在等人。

等的是鄉里新來的文書，姓周，說是今天要來村里核查低保戶的情況。按說這么點小事，用不著他村長親自候著，讓婦女主任陪著走一圈也就完了?？赏跞胁贿@么想。他想的不是核查低保這件事，他想的是“上面來人了”這件事。

上面來人，就該他陪著。這是規矩，也是臉面。

石墩子涼，涼氣順著棉褲往上鉆，鉆到尾巴骨那兒，涼颼颼的。兒子早就給他買了個軟和的棉墊子，讓他出門墊著坐。他不墊。他嫌那玩意兒坐著太軟，太軟了人就容易往后仰，往后仰了就顯不出坐著的氣勢來。他喜歡這個石墩子，又硬又平，坐上去腰桿自然就挺直了，兩條腿自然就叉開了，兩只手自然就能拄在膝蓋上——這姿勢，他練了三十一年，練得爐火純青。

“全有叔，還坐著呢？”

說話的是路過的小媳婦翠兒，手里拎著一籃子剛從井里打上來的水，水珠子滴滴答答灑在凍硬的土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王全有沒動窩，只把下巴往上抬了抬，算是打過招呼。

“坐著呢?！彼f。

這話聽起來像是廢話，可在他嘴里說出來，就有那么一點別的意思。坐著的，不只是他這個人，還有他這個身份。翠兒懂不懂這個意思，他不知道。他自己是懂的。

太陽又往西挪了挪，挪到他半邊臉上。那半邊臉被曬得有點發癢，他伸手撓了撓，撓下來幾片細碎的皮屑。老了。他想。皮也老了?？衫嫌惺裁崔k法呢？誰都得老。關鍵是老了還能不能坐在這石墩子上，等著上面來的人。

他想起去年冬天，鄉里來檢查扶貧臺賬那回。也是這么坐著，也是這么等著。結果等來的不是人，是一個電話——說是不來了，改到明年開春。那天他在這石墩子上坐到了天黑，坐到屁股底下涼透了，坐到老伴打發孫子來叫他回家吃飯。孫子站在他跟前，拽他的袖子，他不動。孫子又拽，他還是不動。孫子急了，問：“爺爺你咋不走？”他瞪了孫子一眼，說：“你懂個屁?！?/p>

孫子當然不懂。孫子才七歲，懂什么？他不懂他爺爺坐在這兒，等的不是一個人，等的是一個“來”字。人家來了，證明你還是個村長。人家不來，你算個什么？算個禿了腦門的糟老頭子。

風起來了，不大，但硬，貼著地面吹過來，把他腳邊的葵花籽皮吹得打著旋兒往前滾。他盯著那些皮看，看著它們滾遠，停下來，又被一陣風吹起來，再滾遠。滾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終于不動了，堆成一堆灰白相間的細屑。

村口的老槐樹有年頭了，比他歲數大。樹底下也蹲著一個人，是村里的老光棍王麻子。王麻子蹲在那兒曬太陽，兩只手抄在袖筒里，瞇縫著眼，像一只打盹的老狗。王全有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滋味來。

王麻子蹲著，他也坐著。都是窩在一個地方不動彈?？赏趼樽佣字菦]事干，他坐著是有事干。這兩樣能一樣嗎？

可話說回來，他現在干的事，跟沒事干又有多大區別？就是干坐著。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不對，不能這么想。這么想就偏了。他是村長，村長就該坐著等上面來的人。這是他的位置，他的本分，他的……

他的什么呢？

他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他的。

又過了一陣，日頭偏得更厲害了，照到村委會那面寫著“為人民服務”的墻上。墻是前年新刷的，紅漆寫的字，太陽一照，亮得晃眼。王全有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那面墻上慢慢滑下來，滑到村委會那扇半掩著的門上。

門里是他的辦公室。辦公室里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椅子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椅子，扶手磨得油光锃亮，靠背上搭著一塊舊毛巾——他坐著硌得慌，墊上的。桌子上的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發黃的相片，有他跟鄉領導的合影，有他跟縣領導的合影，還有一張是三十一年前他剛當上村長時照的，那時候他還有頭發，黑油油的，往后梳著，像個大干部。

他不常看那張相片。看了心里發堵。

可現在他忽然想進去看看，看看那個有頭發的自己?？伤麤]動。他不能動。萬一他剛進去，周文書就來了呢？萬一人家來了，看見村委會門口沒人，以為沒人接待，轉身走了呢？那他這一下午不是白等了？

他繼續坐著。

這時候村口有了動靜。一輛摩托車從土路那頭開過來，突突突的，屁股后面卷起一溜黃煙。王全有眼睛一亮，腰桿又挺了挺，兩只手往膝蓋上拄得更實在了。

摩托車近了，近了，開到老槐樹那兒，停了。

騎摩托的是個年輕人，穿一件黑色皮夾克，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白白凈凈的臉。王麻子從地上站起來，湊過去，跟那人說話。那人從車后座卸下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扛在肩上，跟王麻子一塊兒往村里走。

不是周文書。

王全有松了那口氣，又緊了那口氣。松的是不是周文書，緊的是周文書怎么還不來。他把手伸進棉襖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卷，點上，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被風一吹，散了。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么騎著摩托車，從這個村跑到那個村，傳達上面的精神，檢查下面的落實。那時候他跑得多，坐得少。騎著摩托車，突突突的，風把頭發吹得往后飄，感覺自己像個將軍，騎著戰馬，巡視著自己的疆土。

后來摩托車換了面包車，面包車換了小轎車，可他坐車的時候越來越少，坐石墩子的時候越來越多。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他就不跑了，改成等著別人來跑。

跑不動了？也不是。就是覺得，跑，不如等。

等著，你就是個根，釘在這個地方，誰也挪不走你。跑了，你就成了個球，滾來滾去的，誰知道哪天就滾到溝里去了。

他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鞋底是兒子給他買的棉鞋，底子厚，暖和，碾煙頭一點兒不燙腳。他低著頭，看著那個被碾扁的煙頭，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三十一年前，他剛當上村長那會兒，前任村長跟他交代過一句話。那老頭兒當時也坐在這個石墩子上，也這么叉著腿拄著膝蓋，瞇縫著眼看著他，說：

“全有啊，這個位子，不是讓你往前走的，是讓你往下坐的。坐穩了，就什么都穩了?！?/p>

當時他沒聽懂。三十一年了，他也沒怎么想過這句話。這會兒忽然想起來，好像是聽懂了。

往下坐。

他就這么坐著，一年一年地坐著，從春天坐到冬天，從早上坐到晚上，從這個石墩子坐到那個石墩子。坐著坐著，頭發坐沒了，腰坐彎了，腿坐硬了，屁股坐出一層厚厚的老繭來。可他還在坐。

因為他不坐著，能干什么呢？

日頭又往下沉了沉，沉到西邊那片楊樹林子的梢頭。林子里有烏鴉在叫，呱呱的，叫得人心煩。王全有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村口那條空蕩蕩的土路，心里頭那點火苗子一點一點地往下矮。

不來了？又是不來了？

他想起身，起來去辦公室給鄉里打個電話問問?？缮碜觿偼皟A了傾，又停住了。

萬一正打著電話，人家來了呢？

他又坐回去。

這時候，村委會的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腦袋探出來，是婦女主任張翠花。翠花看見他，愣了一下，問：“王書記，還坐著呢？”

王全有點點頭。

“這天都這時候了，回吧，今兒肯定不來了。”

王全有沒吭聲。翠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搭腔，又把腦袋縮回去了，門也關上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吹，吹得墻上的標語沙沙響。王全有盯著那面墻看，看著那幾個紅漆大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字有點晃，晃得他眼睛發酸。

他把眼睛閉上。

閉上眼，眼前也是一片紅，模模糊糊的紅，像太陽剛落下去那會兒的天。紅里透著黑，黑里透著紅，混成一片混沌的顏色。他就這么閉著眼坐著，身子不動，腦子也不動，像一尊坐在村口的石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請問，這兒是村委會嗎？”

王全有猛地睜開眼。

眼前站著一個人，一個年輕人，穿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背包，臉被凍得通紅，正沖著他笑。

“您是……王村長吧？我是鄉里新來的，姓周，周文?！?/p>

王全有愣了兩秒鐘，然后從那石墩子上站起來。站得太猛，腿有點麻，差點沒站穩。他伸手扶住門框，穩了穩，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來。

“周文書啊，等了你一下午了。”

他說著，把手伸出去。周文書也把手伸出來，兩只手握在一起。周文書的手涼，王全有的手也涼，誰也不比誰暖和。

“快進屋，屋里暖和。”王全有說，推開村委會的門。

門開了，里頭黑咕隆咚的。他伸手在墻上摸，摸到燈的開關，按下去，頭頂的白熾燈泡閃了兩閃，亮了。燈光照亮了那間小小的辦公室，照亮了那張磨得油光锃亮的椅子，照亮了桌上玻璃板底下那些發黃的相片。

王全有把周文書讓進屋里，自己卻沒有馬上進去。他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個石墩子。

石墩子還在那兒，在暮色里，灰禿禿的，什么表情也沒有。

他看著那個石墩子，忽然想說點什么，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轉過身，邁進門檻，隨手把門帶上了。

門外的石墩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暮色。明天早上，太陽還會照過來。照過來的時候，他還會坐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