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廣“牛馬”，羨慕縣城同學

文 | 定焦One（dingjiaoone），作者 | 金玙璠 李夢冉 王漢星 王璐 陳丹 雷晶，編輯 | 金玙璠

春節，像一個巨大的坐標系，讓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們，短暫回歸原點。當一線城市的打拼者與留守縣城的老同學在飯桌上重逢，一場無聲的比較便開始了。

總有一些瞬間，會讓在一線城市打拼的年輕人，心中涌起對老家同學的羨慕：或許是發現老家同學的月供比自己在一線城市的房租還便宜，或許是看到他們晚上六點準時下班能享受自己的時間，而自己的手機相冊里，除了公司就是地鐵站。

這種羨慕，起初是源于物質上的對比——寬敞的房子、無憂的消費。但仔細一想，是一種“確定感”。在小城，人生的軌跡更清晰：穩定的工作、安穩的家庭、可預期的未來。而在大城市，每一個選擇都伴隨著一定風險。

但有意思的是，這份羨慕似乎是相互的?？h城的同學也會打探互聯網大廠的八卦，羨慕他們朋友圈里的都市見聞，羨慕他們的見識和更多的可能性。

我們似乎都活在對彼此生活的想象里，不自覺地美化著自己沒走過的那條路。大城市有它的機遇和代價，小城市有它的安穩和束縛。

這種偶爾的“羨慕”，可能只是我們在疲憊時一個短暫的情緒出口，也可能是認真考慮的“備選方案”。我們在一次次比較中，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也最終學會接納自己的選擇，以及這一路上得到的與失去的。

十年北漂：我在北京“活著”，他在縣城“生活”

張宇 | 90后 北京互聯網從業者

在北京十年，我最怕翻自己的手機相冊。最近幾個月的照片，不是在公司工位，就是在通勤地鐵站，連一張像樣的生活照都沒有。

春節回到老家石家莊鹿泉后，和老同學一比，我更覺得自己沒有“生活”，只是“活著”。老同學李磊留在老家，在事業單位上班，下午六點準時下班，晚上要么陪孩子，要么和朋友聚會，每個周末雷打不動地帶家人去周邊游玩。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

而我，加班到半夜是常態，偶爾有個完整的周末也只想躺著回血。我們同學聚會聊起買房，李磊說他2015年買的房，120平，總價不到80萬，月供兩千多。我當時就愣住了，他的月供比我在北京租的次臥的房租還要便宜。而且和他一比，我這是消費，他那是資產。

我的工資的確比他高不止一倍，但花銷也大。房租、吃飯、交通、社交，一個月下來剩不了太多。他雖然掙得少，但生活成本低，反而能穩定地存下錢。他去年又買了套小戶型，為孩子上學做準備。

而我這種“活著”的狀態，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我和在杭州發展的女友異地一年，她催我做決定，但無論去哪個城市，我們暫時都買不起房。未來充滿了不確定。

當然，李磊也羨慕我。他總讓我講講大廠的事，什么大佬八卦、食堂有多好、年會抽什么獎。我隨口說了說，他聽得津津有味。我還跟他說，今年春晚你就看吧，機器人肯定更火。結果春晚那天，他真給我發消息：“哥們你太牛了，真讓你說中了?！彼w慕我見過更大的世界，接觸過更牛的人。但說實話，這些“見過的世界”能換來什么，我也不太確定。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年留在老家，或許也會按部就班地考編、買房、結婚生子，日子平淡，但至少安穩踏實?？烧孀屛椰F在回去，我又不甘心。當年決定來北京，就是想闖一闖，我打算再給自己5年時間。

我曾經是“別人家的孩子”，現在輸給了老家的發小

林澤｜25 歲 聚氨酯改性工程師

我老家在河南一個十八線小城，2023年畢業，2024年正式到上海工作。身邊大部分同學畢業后都回了老家，安安穩穩做起了老師、公務員。

曾經我一點也不羨慕他們，覺得路是自己選的，往前看就好。那時候我甚至覺得，和父母保持一點距離，反而更利于家庭和睦。

但這份心態，在2025年徹底松動了。那年家人生了一場病，我作為獨生子，遠在上海卻沒法第一時間趕回去照顧，最后還是托在縣城的發小幫忙辦的入院手續。那天我在出租屋里第一次認真思考：是為了家人回老家，還是繼續留在上海？

如果說現在最羨慕老家同學什么，那可能是他們能時刻陪在家人身邊。

我的發小比我早畢業一年。從小，他是長輩眼里調皮搗蛋的孩子，而我，一直是“別人家孩子”。可畢業后我們的“人設”似乎反過來了：發小在2024年底就安定下來，留在家里早早結了婚，在家人幫襯下買了兩室一廳的房子，還提了一輛四十多萬的車。今年四月，他就要升級當爸爸了。有房有車，有家有孩子，他活成了世俗眼里最標準的“圓滿人生”。

我現在的月薪是他的兩倍多，住在上海公司的免費宿舍，每月開銷主要就是吃飯，可即便如此，生活成本和老家也完全沒法比，在上海和朋友出去聚餐隨便吃頓飯就要三四百，在老家一百塊就能吃得很舒服。每次看到發小安穩踏實的生活，我還是會忍不住陷入自我懷疑：我現在選的這條路，真的是對的嗎？

反觀我在上海，父母相幫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為了不讓他們憂心，我也漸漸學會了“報喜不報憂”。

我也羨慕老家同學的“穩定”。“鐵飯碗”是很多人深入骨子里的“追求”，我也不能免俗，即使現在享受著自由，也會在深夜里焦慮二十年以后的事。

老家的同學，其實也在羨慕在上海的我。他們羨慕我朋友圈里到處游走的自由，和繁華都市里的見聞。我們互相羨慕，卻并不沖突。

我也慢慢想明白，比起在老家的人情社會里掙扎，我更害怕在大城市失去競爭力。在老家再怎么樣，都有一條退路在；可在大城市，摔倒了只能擦干淚繼續往前沖。

如果現在問我后不后悔，我會毫不猶豫地說：不后悔，以后也絕不會后悔。留滬也好，回鄉也罷，從來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畢竟，品嘗缺憾也是人生的重要體驗。只是對家庭的牽掛，或許是我心里最柔軟也最沉重的一部分。

在大城市勉強及格，在老家人人滿分

陳興｜31歲 前深圳互聯網大廠從業、現創業

在一個城市混得好不好，我有一套自己的評分體系：一份收入還不錯的工作20分、有房子20分、有家庭20分、兒女雙全20分、有完全屬于自己的周末和節假日20分，這些全都有對我來說就是100分的滿分人生。

我的老家在福建漳州，屬于三線城市。7年前來到深圳工作，租著一個月4000多塊的單間，在大廠有一份收入還算不錯的工作，勉強給自己算20分。

在深圳工作2年后我結了婚，有了家庭，又添20分。在父母的幫助下也買了房，買的時候房價還在高點，付完首付月供1萬5左右，以當時我和我老婆的收入還起來并不吃力。有房子這一項算是完成了一半，給自己算10分，此時我的深漂生活已經有了50分。

但我工作很忙，每天早出晚歸，很少有自己的時間，想進一步摸到60分的及格線短時間內不太現實。

2023年年初回漳州老家，和兩個老同學聚了聚，他們的生活讓我羨慕不已。

一位同學幫家里照顧家電生意，平時沒事去線下店泡泡茶，偶爾幫忙打理打理網店，收入在當地也算不錯；在漳州買了兩套房子，總花費也就比我的首付多一點；2022年小兒子出生，已經兒女雙全。有錢有閑，家庭圓滿，在我眼里他過的就是100分的滿分生活。

另一位同學已婚未育，自己開了一家羽毛球球館，偶爾去店里看看，大部分時間活得瀟灑自在，也至少是80分的生活。

兩個老同學也會說：“你在大城市，50分就等于我們100分嘍?！钡倚睦锴宄?，如果要他們和我互換生活，他們不一定愿意，但我想我大概率是愿意換的。

這種羨慕之情更多的是出自一種對理想生活的“刻板印象”。我們老家那傳統觀念和家庭觀念很重，從小到大，我對于理想人生都有一個比較“模版化”的追求。這也是我為什么會給自己的生活打分。

剛到深圳打拼那幾年，我誰也不羨慕，總覺得人生有無數的可能性，但到了一定年紀之后發現，大多數可能性都與我無關。

去年上半年，我的工作發生了一些變動，之后由于工作壓力太大，我選擇了辭職創業。創業進程目前還算順利，也算守住了20分的“體面分”。下半年老婆也懷孕了，距離成為一個60分的“深漂”越來越近了。

今年過年回家，又和賣電器的“滿分”同學聚了聚。他抱怨最近幾年生意不太好做，已經賣了一輛車，最近在賣另一套房子，準備去泉州那邊做外貿，兩地奔波，疲憊不堪。

也許永遠100分的生活本來就不存在，60分也好、80分也好，都是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羨慕別人也要過好自己的生活。

三十歲我還“飄著”，但他們都有了支點

粥粥 | 31歲 北京互聯網從業者

今年春節放假回家，當我從高鐵站走出來，看到四川縣城的同學開著她新買的第二輛豪車來接我時，我這個在北京打工多年的“牛馬”，心里挺不是滋味。反觀自己，三十多歲，連駕照都沒摸過。

在北京，買車對我而言是“不劃算”的。搖號難、停車貴、通勤堵，理性告訴我“沒必要”，可回鄉看到同學輕松擁有三十萬左右的座駕時，那份理性難免有些動搖。

我那些留在縣城的同學，大多家境不錯，父母多在體制內，能幫著分擔不少壓力，所以哪怕月薪六七千，買房買車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遙不可及的事。

更明顯的是，他們早就融入了成人世界的對話體系。飯桌上聊的是房價、理財、換車計劃，而我這個沒房沒車的“北漂”，仿佛還停在學生時代，插不上話，有時真想端起碗躲到小孩那桌去。

但真正觸動我的，還不是物質本身，而是他們安穩的生活。

步入三十歲后，我越來越意識到人生需要多個支點，比如工作、婚姻、孩子、資產，而縣城的同學們，工作或許平凡，收入也不高，但房子、車子、家庭和孩子基本都有了。

即使職場受挫，也能在家庭中得到安慰；哪怕暫時失業，有房在手心也不慌。孩子固然是筆大開銷，卻也是一個溫暖的牽掛。

假期，他們可以隨時自駕出游，比如我這位縣城同學有次工作不開心，直接請了假從成都自駕到云南，而我卻常被工作鎖在寫字樓里。

如今縣城的生活品質已大幅提升。瑞幸、蜜雪冰城隨處可見，網購和一線城市同樣便捷，周末也能開車去山姆、盒馬采購，在吃的花樣和品質上并不遜色。雖然韓餐、日料等國外料理選擇較少，但地方小吃琳瑯滿目。

當然，小城生活也有另一面，關系和人情往往是生活順暢與否的關鍵。不僅自己得花心思維系各種交際，很多時候，拼的也是父母那一輩積累的人脈資源。

因此，我依然選擇留在北京工作。我既留戀大城市的機會、自由，也由衷羨慕縣城的安穩。

在杭州有房有工作，我卻羨慕縣城同學的安全感

李媛媛｜31歲 杭州某醫療公司互聯網運營

我在杭州有一套房子、一份穩定的工作，同學們都很羨慕我能在外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其實我卻暗暗羨慕他們。

我的老家在浙江農村。高考那年，我以高分考入上海一所醫科大學。那一刻，我是全班的“傳奇”，是家長群里的驕傲。親戚見到我父母都會說一句：“你家孩子真爭氣?！蔽乙苍嘈?，那張錄取通知書，就是通往更好人生的入場券。

但高考之后，我反而慢慢失去了那種“向上”的確定感。

大學四年，我沒有成為更耀眼的人。我的成績并不拔尖，相比自信張揚的上海本地同學，我顯得有些木訥和沉默。大四那年，我決定考研，想進更好的醫院。同時那也是一種過往經驗的延續——既然高考曾經改變命運，那再考一次，也許能再往上走一步。我努力了兩年，卻都在面試環節被刷下來。

后來，我進了一家杭州的醫藥公司，收入也算體面，但那種“不確定感”一直跟著我。公司規模不大，行業變化很快，我總擔心哪一天風向一變，自己就會被替換。也是從畢業后，我意識到，原來高考只是篩選，不是保障。

2022年，我用幾乎全部積蓄，在杭州買了一套遠郊的房子。那時候我覺得，至少我抓住了一樣東西。房子意味著歸屬，意味著我沒有白來這座城市。

可很快，房價開始下跌。那份原本象征安全感的資產，變成了賬面上的波動，也讓我再次質疑自己的判斷力——我拼命抓住的東西，真的穩固嗎？

為了那一點安全感，我開始精打細算。

我把房子里另一間臥室租出去，明明是自己的房子，卻不再有完整家的感覺。周末，我會花半天時間做好一周的飯菜，分裝、冷凍，工作日帶去單位加熱。同事夸我自律，我卻知道，那更像是一種防御姿態。

我不太敢點外賣，也不太敢有沖動消費。旅行變成奢侈，社交能省則省。我很少抱怨，但內心常常有一種鈍鈍的疲憊。我覺得我沒有生活，只是在維持運轉。

而那些當年羨慕我的同學們，有的在本地銀行工作，有的進了事業單位，工資不如我高，但他們沒有房貸，沒有車貸，周末可以陪父母吃飯，晚上和家人散步。生活節奏慢一點，但也穩一點。

他們也會抱怨——單位的人情復雜、晉升慢、收入有限。但那種抱怨，是在一條清晰軌道上的小波折，而不是對整個人生方向的懷疑。我有時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執意留在大城市，是不是也會過得更輕松一些？

可真要讓我回老家，我大概也不愿意。

我習慣了大城市的地鐵、寫字樓和夜晚亮著燈的高架橋。習慣了和來自不同地方的人一起工作，習慣了城市的速度和機會。

我現在的狀態，更像是懸在半空。高考的光環早已消散，買房的勇氣變成了生活的壓力。我既沒有成為特別成功的人，也沒有徹底失敗，就這么卡在中間，高不成，低不就。

比起回頭，我還是更愿意繼續走下去。也許我羨慕同學，只是因為我找不到自己的人生坐標，當有一天，我不再用社會的成功標準來衡量自己，不再用同學的軌跡對照人生，我才會真正找到內心的確定感。

我羨慕她的房子，但更慶幸自己在拼搏

心怡 | 31歲 北京 互聯網運營

回老家才三天，我已經想逃回北京了。

前兩天，我去朋友家吃飯，站在她那套160平房子的落地窗前看夜景，心里感慨萬分。朋友在旁邊暢談來年換學區房的計劃。

我的老家在內蒙古一座五線的小城市。朋友在當地做網絡服務，老公是公務員，兩人月薪加起來剛過萬。但他們住著大平層，開著二十多萬的車，老人常來幫襯，缺什么買什么，生活得很滋潤。

而我在北京五年，和男朋友合租在80平的兩居室里。我學歷比朋友高，賺得也比她多，但在北京卻活得“扣扣搜搜”。總想著“反正不是自己的房子，買太多東西將來搬家帶不走”，看到喜歡的東西總要糾結是不是剛需、能不能用很久。

而朋友的消費，從來都是“不眨眼”的。一個擺件，覺得不好看就能隨手換掉；想吃什么大餐，下班就能去吃；換季買衣服，不太考慮價格和實用性。

但羨慕只持續了一個晚上。

我很快意識到，我能獨立處理租房糾紛，能靠自己的能力賺錢，能在遇到麻煩時，不用依靠父母。這種能獨自應對一切的能力，或許就是我明明羨慕朋友，卻從來不想成為她的原因。

我羨慕她有房子，羨慕她生活的愜意，但我不羨慕她這個人。她的生活很確定，確定到能看到幾十年后的樣子，可這份“確定”，對我來說，也是另一種“被困住”。我不想一輩子待在一個小時就能開車轉完的小城，不想把日子過成家長里短的循環，也不想放棄那些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

北京最吸引我的，是它給了我拼搏的氛圍和廣闊的空間，我可以努力搞錢，提升自己；也可以接觸不同的人和事，開拓眼界。

這種羨慕就像在看一部溫馨的家庭劇，看著里面的人過得安穩幸福，會心生向往，但也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也不適合那樣的角色。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宇、林澤、陳興、粥粥、李媛媛、心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