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的銅燈昏黃,映著梁忠緊鎖的眉頭,案臺上的食材擺得齊整,卻半點沒動。他執掌御膳房庖長之職這些年,伺候過道光、咸豐兩朝,什么樣的排場、什么樣的挑剔都經見過,卻從沒像今日這般犯難——光緒皇帝與西太后,因著維新變法的事,徹底鬧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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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的氣都沉得發悶,下人們走路不敢抬腳跟,說話不敢放大聲,連御膳房的柴火聲都壓得極低。傳聞里,太后與皇上在養心殿吵得面紅耳赤,太后拍了龍案,罵光緒被維新派迷了心竅,忘了祖宗家法;光緒則梗著脖子,字字鏗鏘要改舊制、圖自強。吵到最后,兩人竟都賭起氣來,不吃不喝,以此較勁。
梁忠急得滿嘴起泡,御廚的本分就是伺候好皇室的飲食,可這會兒,山珍海味擺上去也是白費,弄不好還會觸怒龍顏。他蹲在庖房角落,琢磨了大半日,終于有了主意——太后與皇上連日不進食,脾胃本就虛弱,硬送油膩葷腥只會適得其反,不如先以順口的湯汁潤著,待胃口稍緩,再補身子不遲。
當即,梁忠親自上手,選上好的白芝麻,用文火慢炒,炒至微黃出香,再用石磨細細磨成粉,加溫水調成糊狀,撇去浮沫,又淋了少許蜂蜜,入口綿密,不甜不膩;另一邊,取剛從御園摘的脆沙西瓜,去皮去籽,用紗布細細濾出汁水,冰鎮片刻,卻又不敢太涼,只取其清甜爽口。
兩份湯汁裝在描金白瓷碗里,由小太監分別送進頤和園與養心殿。梁忠在御膳房坐立難安,直到小太監回來復命,說太后喝了小半碗芝麻糊,皇上也抿了幾口西瓜汁,他這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落地。“還好,還好,先能進點東西就好。”梁忠喃喃自語,指尖的冷汗卻還沒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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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他喘勻氣,李蓮英就掀著御膳房的門簾進來了。這位太后身邊最得勢的太監,平日里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今日卻眉眼間帶著幾分疲憊,連臉上的笑意都淡了許多。他拉著梁忠走到僻靜處,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里滿是訴苦:“梁庖長,你是不知道,這幾日宮里有多亂。”
梁忠連忙給李蓮英倒了杯熱茶,示意他慢慢說。李蓮英喝了一口茶,嘆了口氣:“太后惱恨維新派,但凡宮里有哪個小太監,敢對維新派說一句好話,或是眉眼間有幾分好感,被太后知道了,二話不說,就下令打二十大板。你瞧,這幾日各宮的小太監,挨打的不計其數,哭喊聲連頤和園都能聽見。”
他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現在宮里,誰也不敢提‘維新’兩個字,連沾點邊的話都不敢說,生怕禍從口出。我這幾日跟著太后,也是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就撞了槍口。”
梁忠聽得心頭一沉,他雖只是個庖廚,不問朝堂政事,卻也知道,這宮里的風,一旦刮起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維新派的主張,他偶爾也聽小太監們私下議論過,說要廢八股、辦新學、練新軍,可這些,在太后眼里,都是離經叛道的勾當。他不敢多問,只安慰李蓮英:“李總管放寬心,小心伺候著,總能熬過這陣子。”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讓太后與皇上好好進食,補回連日虧空的身子。梁忠不敢耽擱,第二日一早就親自選材,取長白山的野山參,洗凈切片,搭配養了三年的老母雞,放在砂鍋里,用文火慢燉四個時辰,燉得雞肉軟爛脫骨,參香四溢;又取東北的熊掌,泡發三日,去盡雜質,搭配新鮮的蘭花,慢燒至軟糯,入口即化,不腥不膩。
這兩道菜送上去,果然合了太后與皇上的心意。太后吃了小半只雞,喝了一碗參湯,神色緩和了許多;光緒也動了筷子,雖吃得不多,卻也比前幾日好了不少。西太后龍顏大悅,傳口諭,夸梁忠有心,次日要吃西湖醋魚,讓他趕緊備著。
梁忠連忙應下,連夜讓人去京郊的魚塘挑選鮮活的草魚,又備齊了醋、糖、姜、蔥等調料,就等著次日一早動手。可沒等他忙完,養心殿的小太監就匆匆跑來,神色慌張地說:“梁庖長,不好了,皇上又不吃不喝了!”
梁忠心里一緊,連忙跟著小太監去了養心殿外,恰好遇上李蓮英。李蓮英面色凝重,拉著他走到一旁,低聲道出了緣由:“還能是因為什么?還不是康有為那伙人。皇上先前十分賞識康有為,覺得他的公車上書說得有道理,一心要推行他的主張,可太后得知后,當場就破口大罵,說康有為是亂臣賊子,還下了令,要抓康有為殺頭。”
“還好康有為跑得快,聽到風聲,連夜就逃去了日本,才算撿了一條命。皇上得知此事后,心灰意冷,又不敢跟太后硬抗,只能又開始絕食。”李蓮英嘆了口氣,“還有,這幾日,太后已經傳了袁世凱進宮朝見,具體要做什么,沒人知道,可我看太后的神色,怕是沒什么好事。”
梁忠沉默著,心里五味雜陳。他雖不懂朝堂上的權謀爭斗,卻也看得出,皇上是真心想做點事,可終究拗不過太后的勢力。他心疼皇上的龍體,不管朝堂如何紛爭,皇上若是垮了,終究不是好事。“李總管,皇上不能再這么餓下去了。”梁忠沉聲道,“我再去做些補品,不求皇上多吃,只求能讓他進點食,補補身子。”
回到御膳房,梁忠思來想去,決定做一道蒙古小羊羔湯。他取剛宰殺的蒙古小羊羔,去皮去雜,切成小塊,用沸水焯去血沫,再搭配沙參、黨參、枸杞等幾味溫和的中藥,一同放進砂鍋里,文火慢燉,燉得羊肉軟爛,湯汁濃稠,既滋補又不油膩,最適合脾胃虛弱、沒胃口的人食用。
湯汁燉好后,梁忠親自盛在白瓷碗里,讓人送到養心殿。沒過多久,小太監回來復命,說皇上喝了小半碗湯,神色也稍稍好了一些。梁忠松了口氣,心里暗暗想著,只要皇上能慢慢進食,總能撐過這艱難的日子。
可他沒想到,這平靜只是暫時的。不過幾日功夫,李蓮英就又急匆匆地跑到御膳房,臉色慘白,聲音都帶著顫抖:“梁庖長,出事了,戊戌變法的七君子,在菜市口被斬首了!”
梁忠手里的勺子“當啷”一聲掉在案臺上,湯汁灑了一地。他愣住了,七君子的名字,他偶爾聽皇上提起過,都是些有學問、有抱負的人,怎么說斬就斬了?“還有,”李蓮英的聲音更低了,“袁世凱的新軍,已經被太后調進了京城,成了御林軍,守住了紫禁城的各個城門。現在,宮里宮外,全是太后的人。”
梁忠只覺得心頭一寒,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他知道,太后這是要徹底掌控朝政,皇上,怕是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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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沒過多久,御膳房外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士兵的呵斥聲。梁忠連忙走出庖房,遠遠就看見一隊身著新式軍裝的士兵,簇擁著光緒皇帝,從養心殿的方向走出來。皇上穿著一身素色的龍袍,頭發有些散亂,神色麻木,眼神空洞,沒有一絲往日的意氣風發。
士兵們毫不客氣,連拉帶扯地推著皇上,皇上踉蹌了幾步,卻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就那樣被硬生生地送出了紫禁城。梁忠跟著人群遠遠望去,看著皇上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才得知,皇上被太后囚禁到了中南海的瀛臺島上,形同廢人。
梁忠心里堵得慌,他不顧旁人勸阻,親自下廚,做了皇上平日里愛吃的幾樣小菜,又燉了一碗參湯,裝在食盒里,讓人陪著,一路送到了瀛臺島。瀛臺四面環水,只有一座小橋連通岸邊,島上守衛森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梁忠被守衛攔在殿外,只能遠遠地看著殿內。皇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無精打采,頭發凌亂,臉上滿是疲憊與落寞,手里拿著一把小小的螺絲刀,正低著頭,專注地拆卸著一座鐘表。殿內的桌子上、架子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有大有小,有新有舊,滴答滴答的鐘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梁忠靜靜地候在門外,心里又酸又疼。他伺候皇上這么多年,從沒見過皇上這般模樣。李蓮英接過食盒,走進殿內,輕聲勸道:“皇上,吃點東西吧,梁庖長特意給您做的,都是您愛吃的,別讓龍體餓壞了。”
可光緒像是沒聽見一般,依舊低著頭,擺弄著手里的鐘表。過了許久,他才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悲憤與絕望,一把奪過李蓮英手里的食盒,狠狠摔在地上。碗碟碎裂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寂靜,飯菜灑了一地,參湯也濺濕了皇上的龍袍。
“拿走!都拿走!”光緒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吼,“朕不吃!朕不吃你們的東西!”
李蓮英嚇得連忙跪在地上,不敢出聲。殿外的梁忠,聽到里面的動靜,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他知道,皇上這是徹底心死了。他不敢再多留,只能灰溜溜地轉身,沿著小橋,走出了瀛臺島,一路沉默著,回到了故宮的御膳房。
回到庖房,案臺上的食材依舊擺得齊整,可梁忠卻沒了半點力氣。他坐在椅子上,緩了許久,才對著手下的御廚吩咐道:“再做一份餐食,給皇上送過去,要清淡些,敗火的,不用太復雜,只求皇上能多少進點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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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的御廚連忙應下,轉身去忙碌。梁忠看著窗外昏黃的天色,輕輕嘆了口氣。他只是一個庖長,一個守著御膳房的廚子,在這波譎云詭的宮廷斗爭漩渦中,他渺小得如同塵埃,既不能左右局勢,也不能庇護皇上,甚至連讓皇上好好吃一頓飯,都成了一種奢望。
御膳房的銅燈依舊亮著,映著梁忠落寞的身影,窗外的風聲漸起,像是在訴說著這座紫禁城的悲涼與無奈。他知道,往后的日子,只會更加艱難,而他能做的,也只有守好自己的本分,盡自己所能,給那位被囚禁的皇上,送去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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