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煙火半城仙 千年文脈千年情

泉州洛陽橋。　新華社資料圖

泉州開元寺及東西塔?！⌒氯A社資料圖

泉州古城西街?！⌒氯A社資料圖

泉州古城晚上人流車流熙熙攘攘?！〗Ｑ唷z

“五店市”集聚了從明朝至今的各種建筑。　江海燕　攝

2025年6月，我們有幸自費前往福建泉州旅行。這座2021年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題為“泉州:宋元中國的海洋商貿中心”——的古城，以其深厚的歷史底蘊與鮮活的人間煙火，在我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返回廣州數月，其景其情仍時時浮現于眼前，遂提筆撰文，以記此行，以抒所感。

　　清源山、開元寺、文廟

　　見證了中華文脈的傳承　　

泉州古城，古稱“刺桐”，是宋元時期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其遺產范圍并非一個封閉的景區，而是一片活態的城市區域，以中山路、西街為主軸，散落著眾多承載千年記憶的遺跡。這里街巷縱橫，紅磚厝、騎樓廊柱與千年古剎比鄰而居，一步一景，皆是與歷史的對話。

6月21日清晨，我們的旅程始于泉州的清源山。山間薄霧未散，綠意蔥蘢中，在半山腰間，一尊在宋代由天然巨石雕琢而成的老君造像赫然呈現。這位道教的始祖老子，慈眉善目，垂耳飄髯，至今已在此靜坐了千年，閱盡了海上絲綢之路的興衰。更令人動容的是不遠處孔子向老子求教的雕像，兩位思想巨匠的躬身互動，無聲地訴說著中華文化“和而不同”、兼容并蓄的博大胸懷。我們欣然在此合照留念，我對孫子說，要牢記這是我們中華民族最早的啟蒙老師。

離開清源山，我們前往古城，街市熱鬧非凡，而當我們踏入最早建于唐代686年的開元寺，卻是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茂密的樹林，郁郁蔥蔥，掩蓋著金黃色的寺院，高大的榕樹、桑樹、菩提樹，特別是那掛著串串豐碩的龍眼樹，給寺院帶來喜慶景象。院內巍然屹立的東邊石塔——鎮國塔與西邊石塔——仁壽塔，歷經八百年風雨地震，仍巋然不動，是泉州歷史上建筑瑰寶。特別是寶塔身上既有佛教造像，又有印度教元素，這在世界上也是罕見的。最令人震撼的是大雄寶殿，它是用數百根石柱支撐起來的殿堂，端莊典雅，殿堂閣下裝飾的唐代的飛天樂伎雕像堪稱一絕。人們在這里祈禱，祝福美好如期而至，世代和平安康幸福。

游覽過開元寺，我們順道來到儒家的殿堂——泉州文廟(孔廟)。踏進文廟，影入眼簾的是一個半月形的泮池，中間貫穿一座石拱橋。泮池的左邊是大成殿，右邊是學宮。大成殿為孔廟的主體建筑，是祭祖孔子的正殿，始建于南宋初年。大成殿的正中是孔子的塑像，上方有清代皇帝康熙御書“萬世師表”的匾額，孔子塑像左右兩側對向置四木龕，供奉顏子、曾子、子思、孟子等孔子四大賢弟及傳人的四配畫像。殿內東西兩側還沒有兩龕，分別供奉閔損、冉耕、冉雍、等十二哲人的畫像。

孔子是春秋時期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對中華文明影響深遠，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把他列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一。我們禮拜了孔子，兒子和孫子并在孔子最得意的學生顏回前合照。東側為州級地方教育學宮建筑組群，這里是泉州最高的學堂，也曾是貢院，有志青少年來此學習，報效國家。望著擺放整齊桌椅的大殿，我們仿佛聽到千年朗朗的讀書聲。中華文化文脈在這里源源不斷流傳?！　?/p>

　　市舶司、天后宮、洛陽橋

　　見證了泉州是海絲之路起源之—　　

市舶司遺址位于泉州古城水門巷竹街一帶，2019年考古發現宋元時期官式建筑群及“(監)市舶亭蒲(壽)(庚)”文字磚，成為我國唯一保存的古海關遺址。

漢代陸上絲綢之路受阻，海上絲綢之路逐漸興盛。到宋代(960-1279年)是市舶司制度確立和發展的重要時期，全國先后設有廣州、泉州、明州(今寧波)、杭州、密州(今山東膠州)、秀州(今上海嘉興)、江陰、溫州等十余所市舶司，到南宋時期泉州發展成為東方第一大港。直到清朝乾隆時代，撤銷所有通商口岸，只確立廣州十三行為一口通商口岸。站在昔日泉州市舶司的遺址上，我仿佛看到宋元的官員們正在查驗來自東南亞、印度、中東及各地區的船只的貨物，地面上堆滿了異國他鄉的珠寶、瓷器、香料、木料等。這片沉默的黃土，是整個泉州作為“世界海洋貿易中心”的心臟，它的起始和發展，無不牽連著古代東方世界的經濟脈絡。海洋貿易的繁榮，催生了對海神的至高信仰。泉州天后宮，它是繼福建嵋州媽祖廟后，我國海內外同類建筑中禮制規格最高、建筑規模較大、仍保留一些宋代構件和明清時代木構的［泉州天后宮是中國大陸媽祖廟中第一座被國務院審定公布的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1988年1月13日)］的媽祖廟。千年來至今人們仍保持和弘揚媽祖“博愛、扶弱濟貧、不屈不撓、英勇無畏”的精神。在天后宮大殿里，我們和眾多人一樣，祈禱出海人的平安，祈禱風調雨順、治病消災、平安幸福。

參觀媽祖廟后，我們便來到“德濟門遺址”?！暗聺T遺址”與天后宮隔街相望，瀕臨晉江，為泉州古城南城門遺址，始建于南宋紹定三年(1230年)。2011年經考古發掘，“德濟門遺址”被挖掘出來，從宋元明清各個時期建筑遺址的疊壓關系和眾多出土的伊斯蘭教、基督教、印度教石構件看，它較完整地保存了11世紀泉州南城拓建、發展、演變歷史印跡，更充分印證了宋元時期泉州海外貿易的興盛。這些都為我們對泉州的認識開闊了眼界，拓展了思路。

在旅途中，最使我們難以忘記的是“洛陽橋”。我們是從南岸進入洛陽橋，那是一個清靜和整潔的村莊，街道旁有若干老人和婦女在做小生意，村周圍是蔥郁的龍眼樹和大片的農田。正當我正在為這片清幽靜謐的氣氛所感染時，我們就來到了洛陽橋。站在橋前，世界由此變得豁然開朗，江海在此交融，洛陽橋—道白線與—片青綠渾黃交織的奇妙景色顯得如此突出。它成為我國四大古橋趙州橋、洛陽橋、廣濟橋、盧溝橋之一。走在石橋上，海風獵獵，橋兩側，茂盛的紅樹林往外延伸，退潮后有幾艘船停泊在海灘上，海鳥在上空盤旋。往橋下看去，堅實的橋墩基礎，“筏型基礎”和“牡蠣粘合”，橋墩上長滿了牡蠣，充分顯示了古人造橋的智慧。

橋對岸遠處，模糊看到城市高樓的景象。洛陽橋連接的不僅是兩岸，更是泉州人從陸地走向海洋的堅定步伐。從兩宋開始，泉州就有先人遷往臺灣，到元末清初更有三次移民高潮，他們不僅把先進的生產技術帶到臺灣，也把閩南文化帶到泉州，現在臺灣的漢民，原籍為福建泉州、漳州二府的約占臺灣人口的70%以上，泉州與臺灣地緣相近，血緣相親、文緣相承。泉州被聯合國科教文組織評為世界遺產的還有“安平橋”“順濟橋遺址”“江口碼頭”“石湖碼頭”等。站在洛陽橋中央，頓生“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的豪情與滄桑?！　?/p>

新城與舊城的完美結合:

　　華僑大學、晉江新城與南音　　

泉州的成功，不僅在于他對過去的珍藏——古城，更在于他傳承文化，加快現代化建設。

在泉州游覽期間，我們去了泉州華僑大學經濟金融管理學院，探望我們的大學同學郭克莎。郭克莎曾經獲得二次“孫冶方經濟科學獎”，他是我國著名的產業經濟科學專家。他是華僑大學經濟金融管理學院的院長，是該院學術的領頭人。郭克莎院長因前往天津南開大學參加學術討論會，委托副院長蘇梽芳接待我們。蘇院長是福建省優秀的社會科學專家，他年輕，思想深邃，說話風趣，他向我們介紹了經濟金融學院辦學發展的情況。經濟金融學院有學生3000多人，來自全國(包括港澳臺)、東南亞和歐洲—些國家地區。學院秉承學?！皶ㄖ型?，并育德才”的校訓，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研究全球化的新趨勢、新特點、新路徑。畢業的學子們以“文明互鑒，互利共贏”的新海商思維，奔赴世界各地創新創業發展，開辟新天地。

蘇院長還帶領我們參觀了晉江新城，寬敞的大道，整潔的生活小區，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轉入另一個街口，我們就進入了一個傳統文化小區“五店市”。據蘇院長介紹，“五店市”肇始于唐開元間蔡氏五兄弟開設的五間店鋪，后來發展為晉江城區發源地。參觀“五店市”，我們游覽了蔡氏家廟、莊氏家廟等，這些家廟都建在高層位處，屋頂的兩端都是高楊如飛鳥展翅，富有閩南古建筑的風格，見證了宗族的繁衍發展。

“五店市”集聚了從明朝至今的各種建筑，紅磚是最典型的特色。有各種精美的磚雕、木雕、陶瓷，還有各種下南洋回國新建的小洋樓。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店里，我們邊喝茶邊聽取獲得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之一的“泉州南音”。南音徐徐，節奏平緩而古樸。我們沉浸在千年雅樂之中，忘卻了旅途所帶來的疲憊之感。

華僑大學、晉江新城、五店市、南音，它們向我們證明了發展不必以湮滅記憶為代價，現代化可以與文化遺產深情相擁。

在泉州古城和新城的旅游中，除了美景外，使我們難以忘懷的，還有當地的美食和民俗文化。泉州古城的白天稍安靜，晚上大街小巷燈火輝煌，人流汽車摩托車熙熙攘攘。泉州的美食、民俗文化集閩南、閩臺的特色。熱騰騰、香氣濃郁的姜母鴨；冰鎮鎮、用料豐富的四果湯；熱乎乎、柔滑鮮美的面線糊；香噴噴、肥嫩焦香的蚵仔饹，還有當地的生猛海鮮等等。簪花、招財貓、八音盒等等，人們愛不釋手。這些美食美點、民俗民間文化銘記著閩南、閩臺人們的鄉愁，是連接古今、中外的一種文化交流語言。泉州“半城煙火半城仙”，充滿了人間煙火味。

側記

　　泉州的價值更在于“系列遺產”所共同構成的一個完整而真實的古代海洋貿易體系

從泉州返穗已有一段時間了，但每每回想，總有一些感慨。泉州是中華文明傳承的杰出典范。從老子的道家思想，到開元寺的佛教藝術，再到府文廟的儒家精神，中華文脈的核心在這里被完整地保存與踐行。它沒有將歷史封存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而是讓它融入現代經濟和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使中華文明得以傳承弘揚。

泉州和臺灣的緊密關系由來已久。二十世紀以來，泉州與臺灣兩地的經濟貿易交往，文化民俗交流日益密切。從宗祠文化到閩南、閩臺美食，兩地都有切不斷的鄉愁情感。泉州與臺灣的緊密聯系，是兩岸同屬中華民族、共享歷史文化的生動體現。我們堅信，在共同努力下，兩岸同胞必將攜手共創民族復興的美好未來。

泉州是我國唯一的世界遺產城市。它的價值不僅在于單個的遺跡，更在于“系列遺產”所共同構成的一個完整而真實的古代海洋貿易體系。這座城市曾在宋元時期特別是南宋時期成為世界東方第一大港，它是中國海上絲綢之路起點之一，曾深刻地影響了中國乃至世界東方的經濟社會發展。如今，它像一艘勇往直前的航船，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承載著古老的文明，駕馭著時代浪潮，乘風破浪，駛向中國各地，駛向世界和未來。

A06-07版撰文:江海燕

(廣東省政府原副秘書長、廣東省文史學會原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