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河南汲縣的地界上。
冬小麥剛緩過勁兒來,滿眼都是嫩綠,一直綠到了天邊兒。
上等兵東史郎站在村頭,瞇縫著眼一瞅,腦子里那根弦忽然松了——這地兒,像極了他京都老家的田野。
可這股子思鄉的念頭,就像火柴劃著了似的,剛亮了一下,立馬就滅了。
也就一袋煙的功夫,眼前這片原本安安靜靜的莊稼地,就被硬生生變成了一座淌血的修羅場。
你要是去翻翻東史郎后來的筆跡,準會發現這一天的日記寫得透不過氣來。
這倒不是說仗打得有多兇——說白了,那就是一邊倒的宰割——真正讓人心里發毛的,是東史郎作為一個腦子清醒的正常人,眼瞅著自己的三觀被那個瘋狂的暴力機器給嚼得粉碎。
那天的事兒,乍一看是一幫日本兵在行兇作惡。
可你要是湊近了,把每一個節骨眼上的決定掰開了揉碎了看,你會瞅見一套比“殘忍”更瘆人的邏輯:
在一個爛到了根兒里的組織里,人性這東西,怎么就成了最大的“罪過”。
事情的開頭再尋常不過:掃蕩。
中隊長手里的指揮刀往前一指,三個小隊立馬像撒出去的網,把村子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對面壓根沒反抗,空氣里只剩下砸門聲和老百姓的慘叫。
在一間破破爛爛的土房里,日軍搜羅出了13個人。
這是一幫想活命的女人。
她們腦子挺活泛,把鍋底灰抹在臉上,頭發鉸得亂七八糟,還套上了男人的破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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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那些整天拿槍桿子的職業軍人眼皮底下,這點偽裝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日軍掃了一眼就看穿了,像拖牲口一樣把她們拽到了院子當中的空地上。
在這堆人里頭,藏著唯一的男丁——個頭剛到大人胸口,還是個十幾歲的娃娃,被滿頭白發的奶奶死死護在懷里。
就在這會兒,第一個必須要做的決定來了。
按說照著打仗的規矩,抓了老百姓,要么盤問清楚放人,要么關起來審訊。
可那個中隊長壓根沒過腦子,路子野得很:他一把薅住那個少年的衣領,像摔麻袋一樣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緊接著手起刀落,少年的腦袋就滾到了一邊。
沒問一句話,甚至連個借口都懶得找。
老太太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孫子還沒涼透的臉上。
東史郎站在邊上,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揪了一下。
他也說不好是因為這村子像老家,還是老太太那絕望的動靜太扎心。
這時候,東史郎干了一件在日軍隊伍里特別“不識相”的事兒。
他硬著頭皮往前跨了一步,沖著那個殺氣騰騰的中隊長喊:“她們保不齊不是這村的人,不能殺!”
這一下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了。
在舊日本軍隊那種等級森嚴的地方,一個小兵敢質疑當官的,那是找死,是以下犯上。
中隊長沒立馬發飆。
他杵著那把還在往下滴血的刀,瞇著眼琢磨了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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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算計什么?
千萬別以為他在想東史郎的話有沒有道理,更不是動了什么慈悲心腸。
他的眼神在那群篩糠一樣的女人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了一絲陰損的笑。
這筆賬他是這么盤算的:把那個娃娃宰了,是為了殺雞給猴看,也是為了斬草除根(哪怕對方只是個半大孩子)。
至于留下這些女人,絕不是因為心善,純粹是因為她們還有“利用價值”。
對這支早就變成野獸的部隊來說,這些女人就是“戰利品”,是拿來給大頭兵們發泄、維持那一股子邪勁兒的骯臟籌碼。
于是,中隊長甩了甩那只滿是血腥氣的手,下令把這12個女人押走。
這一刻的“不殺”,比剛才的“殺”,還要陰毒。
東史郎跟著隊伍繼續往村里鉆。
剛拐過一條胡同,他們又撞上了另一出戲。
在打麥場上,青田小隊正把6個莊稼漢圍在當中間。
這兒上演的,是日軍底層的另一套活命哲學。
青田少尉正揪著一個農民大耳刮子猛抽,非逼著人家交待游擊隊在哪,糧食藏哪了。
那農民臉都被扇成了豬頭,嘴里還是咬定自己就是個種地的,啥也不知道。
剩下那五個漢子也在那兒求爺爺告奶奶,嗓子都哭啞了。
東史郎在旁邊冷眼看著,心里跟明鏡似的:這幾個人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實巴交的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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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求饒的動靜,聽得人骨頭縫里都冒寒氣。
這時候,擺在青田少尉面前的路就兩條:
路子A:承認抓錯人了,把人放了,接著找。
路子B:管他是不是游擊隊,全宰了。
要是選A,青田少尉這臉就沒地兒擱了——折騰半天連根毛都沒撈著。
在日軍那種“拿人頭換軍功”、把面子看得比命重的變態圈子里,沒本事比殺人放火更讓人瞧不起。
要是選B,雖說殺的是無辜百姓,但在上頭眼里,這就是“消滅了潛在隱患”,這就叫“雷霆手段”。
青田少尉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選了B。
為了顯擺自己多果斷、多英明,他明知道對面是冤枉的,還是把手一揮:“殺!”
一幫新兵蛋子端著刺刀嗷嗷叫著就沖上去了。
打麥場上一片慘叫,那六個農民瞬間被扎成了篩子,死在了自家的地頭上。
緊接著,最諷刺的一幕來了。
剛才那個砍了少年的中隊長溜達過來,瞅見地上的尸首,連問都沒問一句是不是良民,直接沖著青田豎起了大拇指:“干得漂亮!
青田少尉!”
得了夸獎的青田那個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啪地敬了個軍禮,領著小隊興沖沖地往村西頭放火去了。
看明白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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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染缸里,“濫殺無辜”是有糖吃的,“實事求是”是要挨板子的。
當暴力成了唯一的考核指標,良心這玩意兒就成了最大的絆腳石。
日頭越升越高,那天最黑的一幕來了。
那12個女人被關進了村口的一間木板房。
這房子門楣上雕花刻鳥的,看著像個祠堂或者戲臺子,這會兒卻成了活地獄。
中隊長先挑了兩個年輕漂亮的帶走了,剩下的那些大兵在門外排起了長龍,按官階大小,一個接一個地往里鉆。
東史郎蹲在門口,聽著屋里的動靜,心里頭那是翻江倒海的難受。
他那會兒腦子里的想法亂得很。
除了作為一個大活人僅存的那點良知,他還試圖從“大局”上給長官算筆賬:
頭一條,這些人對皇軍沒威脅,里頭甚至還有還沒長開的小丫頭和上了歲數的老太太。
再一條,這事兒傳出去,軍紀還要不要了?
名聲不要了?
第三條,這也太打臉了,跟上面宣傳的什么建設“王道樂土”完全是背道而馳。
你看,東史郎這人還是太天真,總想講道理。
他以為只要邏輯通順,就能把長官那是非不分的腦子給掰回來。
他又一次張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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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攔住這幫畜生。
這一回,中隊長臉上沒笑了。
他陰著臉,冷冷地盯著東史郎,嘴里蹦出一句:“東君!
你的,大大地壞了!”
這話里有話:你小子在這個集體里,就是個異類。
你那點同情心,就是對皇軍意志的背叛,就是慫包軟蛋。
東史郎還想爭兩句。
哪怕是為了日軍的那張臉皮,也不能這么干啊。
可他剛想開口,就被幾個排隊排得不耐煩的大兵一把推到旁邊去了。
這些殺紅了眼的兵痞子半開玩笑地沖他嚷嚷:“東君!
你要是憋不住,你先上!
你先上!”
這句玩笑話就像一盆冰渣子水,把東史郎心里的那點火苗全澆滅了。
他猛地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處境:這是一群連長官都敢捅刀子的亡命徒,是一群把人性全扔了的野獸。
而他自己,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兵,連個芝麻綠豆官都不是。
在這個瘋人院一樣的集體里,你要是想喚醒誰的良心,不但救不了別人,還得把自己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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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東史郎把嘴閉上了。
他像個木頭樁子一樣蹲在門口,眼睜睜看著暴行發生。
他肚子里那些道理、邏輯、同情,在赤裸裸的暴力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正晌午,毒辣的日頭烤著大地。
中隊準備撤了,中隊長下了最后一道死命令:屠村。
房子全燒光,活人全殺光。
事到如今,東史郎還是沒忍住。
大概是心里的罪惡感太沉了,他第三次開了口求情。
他說:要是放過這幾個人,她們搞不好還會念著皇軍的好。
回應他的,是一記脆生生的大耳刮子。
中隊長狠狠抽了他一下,緊接著做了一個極盡羞辱的決定:把東史郎的步槍和刺刀全繳了。
“滾到后頭去抬糧食!”
臨了還撂下一句狠話:要是再敢廢話求情,就按“通敵罪”槍斃。
這可不是嚇唬小孩。
那個冷血的中隊長,絕對干得出來。
那一刻,東史郎作為一名“軍人”的身份被扒了個精光,作為一個“人”的臉面也被踩在了泥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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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像個做苦力的牲口,背著搶來的糧食,聽著身后響起的槍聲。
“噠噠噠!”
機關槍吐著火舌,子彈像下雨一樣掃向村莊。
木板房里的那些女人,剛遭完非人的罪,緊接著就被機槍掃射,最后被大火吞沒。
整個村莊,連帶那12個女人、那個掉了腦袋的少年、那6個冤死的莊稼漢,全變成了灰。
故事的尾聲,是一幅荒唐到極點的畫面。
這支掛著軍隊牌子的強盜團伙,像一條吃撐了的毒蛇,扭著身子爬出了村莊。
東史郎回過頭看了一眼。
剛才那個風景如畫、像極了他老家的村子,徹底沒了。
只剩下沖天的大火和黑煙。
女人的哭聲聽不見了,老人的求饒聲也歇了。
只剩下大路兩邊綠油油的麥田,一直鋪到天邊。
麥子還在,種麥子的人沒了。
東史郎在日記里寫了這么一句:“連麥子都是孤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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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河南汲縣,死的不僅是村里的老百姓。
還有一個叫東史郎的年輕人的魂兒。
從那天起,他學會了閉嘴,學會了順從,最后變成這臺罪惡戰爭機器上,一顆不吭聲的螺絲釘。
這才是戰爭最恐怖的地方:它不光消滅肉體,更是專門負責謀殺人性。
信息來源:
《東史郎日記》,東史郎著,江蘇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鳳凰網歷史頻道《東史郎:我們在中國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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