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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婆婆站在我家客廳中央,一只手攥著圍裙角抹眼淚,一只手顫抖著指向我。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娶了媳婦忘了娘,這房子寫她的名字,你還是不是我兒子?”
我沒吭聲,低頭看著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結婚三年,這樣的戲碼上演了不下十回。從前是在老家那套老破小里演,如今我們搬進了新房,她追過來接著演。
“媽,這房子是我和劉靜雨一起買的,首付兩家各出一半,貸款我們倆還,寫她的名字還是寫我的名字,有什么區別?”張韜坐在我旁邊,語氣還算平穩。
“怎么沒區別?”婆婆的哭聲陡然升高,“萬一她跟你離婚呢?這房子不就成她的了?你是豬腦子啊你!”
我心里一刺。原來在她眼里,我始終是個隨時會卷走她家財產的外人。
“媽,”張韜站起身,“我跟劉靜雨不會離婚。”
“你說不會就不會?女人心海底針,她現在裝得好,等哪天翻臉不認人,你哭都沒地方哭!”婆婆把圍裙往沙發上一摔,“不行,這事兒沒完,你必須把房產證加上你的名字,再加我的名字,這是咱老張家的房子,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
我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
張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撫,也有疲憊。這三年來,他夾在我和婆婆之間,已經被撕扯得精疲力盡。
“媽,你先回去,這事兒我們改天再說。”
“改天?改到什么時候?改到她把房子賣了把錢卷走?”婆婆突然沖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劉靜雨我告訴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盤,你不就是看我們家張韜老實,想把他榨干嗎?我告訴你,有我在一天,你休想!”
我抬起頭,看著她。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每次她來家里挑刺,我都賠著笑臉;每次她在親戚面前編排我,我都裝作不知道;每次張韜為難地跟我說“她畢竟是我媽”,我都咬著牙咽下去。
但今天,她說我要卷走房子。
“媽,”我站起來,聲音出奇地平靜,“這房子我出了四十萬,裝修家電也是我家出的,張韜出的那一半里,有二十萬是他自己的存款,剩下二十萬是找親戚借的,借條寫的是我倆的名字,每月從我們倆工資里扣錢還。您說說,這房子,我卷走哪一部分算我的?”
婆婆被我噎住了。
她愣了兩秒,隨即眼睛一紅,嘴一癟——
“哎呀我不活了啊!”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我辛辛苦苦一輩子,兒子娶了媳婦就不認娘了啊!你們這是要逼死我啊!我死了算了!”
她一邊哭,一邊往墻根爬,作勢要撞墻。
這是她的保留節目。一哭二鬧三上吊,用了幾十年,百試百靈。
從前在老家,她用這一招逼得張韜的爸爸跪下來認錯;后來張韜工作了,她用這一招逼他每個月把工資卡交給她;張韜跟我談戀愛時,她用這一招逼他跟我分手,說我是外地人,配不上她兒子。
這一招,從沒失過手。
張韜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起小時候被他媽拽著去跳井,想起他爸跪在院子里扇自己耳光,想起每一次他想反抗時,最終都被這哭聲逼得低頭。
我以為這一次也會一樣。
我甚至已經開始在心里盤算,待會兒怎么收拾殘局,怎么去鄰居家解釋,怎么面對明天小區群里可能傳開的閑話。
然后我看見張韜轉身走進了臥室。
二
婆婆還在哭。
她已經從“我不活了”哭到了“我命苦啊”,又從“我命苦”哭到了“你個沒良心的”。哭腔抑揚頓挫,帶著老家特有的尾音,像唱戲一樣有節奏。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辦。上去扶她,她會借機撒潑打滾;不扶她,她又會說我虐待婆婆。
張韜從臥室出來了。
他手里拎著一根繩子。
那是一根登山繩,搬家時買的,原本打算用來捆扎陽臺上的雜物,一直沒派上用場。繩子是尼龍的,拇指粗細,看起來很結實。
他走到客廳中央,把繩子扔在婆婆面前。
“媽,繩子結實,這個好使。”
哭聲戛然而止。
婆婆抬起頭,瞪著眼睛看著那根繩子,又看看張韜,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您不是要上吊嗎?”張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害怕,“撞墻多疼啊,上吊好,沒痛苦。繩子我給您拿來了,您看看這根行不行,不行我再去找根更結實的。”
婆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哦對了,”張韜繼續說,“您要是怕高,我給您搬個凳子,您踩著凳子把繩子掛吊扇上,吊扇那鉤子承重沒問題。您要是嫌吊扇太低,我去樓下找棵樹,小區花園那棵大槐樹就行,我扶著您上去。”
婆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張韜!”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張韜的鼻子罵,“你咒你媽死?你還是不是人?”
“我沒咒您死。”張韜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我就是想問問您,您鬧了這么多年,今天是真的想死,還是又想拿死來逼我?”
婆婆愣住。
“小時候您拽著我去跳井,我不懂事,嚇得直哭,我爸跪下來求您,您不跳了,您贏了。后來您每次跟我爸吵架,都拿上吊嚇唬他,我爸次次都認錯,您也次次都贏了。我工作了,您拿這招逼我把工資卡給您,我不給,您就絕食,絕了兩天,我認輸了,您又贏了。”
張韜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跟劉靜雨談戀愛,您不同意,您說要是不分手您就去死,我跪下來求您,求您別鬧了,您不鬧了,條件是讓我跟她分手。我沒聽您的,我偷偷跟她領了證,您知道以后又鬧,說要死給我們看,我沒辦法,只能讓劉靜雨忍著,逢年過節多給您買東西,平時少惹您生氣。”
他頓了頓。
“媽,您算算,這招您用了多少年了?您是真的想死,還是只是拿死來要挾我們?”
婆婆的臉從豬肝色變成煞白。
“你……你……”
“我今天把繩子給您拿來,就是想問問您,今天這場,您是演到哪一步?要是還跟以前一樣,演完上吊就收場,那您收了吧,我和劉靜雨認了,明天繼續給您當孝子賢孫。要是您這回是真心的,那您用這根繩子,我送您走,然后我去派出所自首,就說是我逼死您的,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婆婆渾身發抖。
我站在原地,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三年來,我從沒見過張韜這樣說話。他一直是那個孝順的兒子,他媽說一他不說二,他媽罵我他攔在中間賠不是,他媽哭他急得團團轉。我以為他一輩子都會是這樣,永遠被他媽拿捏得死死的。
原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在忍。
“你……你個……”婆婆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是你媽!我生你養你,你就這么對我?”
“我沒忘您生我養我。”張韜的聲音啞了,“可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生我養我,就是為了讓我一輩子被您攥在手心里?讓我媳婦被您罵了三年還得忍著?讓我這個家永遠過不了消停日子?”
婆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媽,您是我媽,我孝順您是應該的。可劉靜雨是我媳婦,她不是您買回來的丫鬟。您今天來鬧房子,我也跟您說清楚,這房子是她的名字,是因為當初買房時我們商量好的,她出得多,就寫她的名字。貸款是我們倆一起還,我沒有吃虧,她也沒有占便宜。您要是再拿這事兒鬧,那我就只能跟您說,以后您別來了。”
婆婆猛地抬起頭:“你……你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您走。”張韜說,“您是我媽,您想來隨時可以來,但您要是來鬧,那對不起,我只能請保安送您出去。”
婆婆呆住了。
她看著我,又看著張韜,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她一跺腳,抓起包,頭也不回地沖出了門。
門在她身后重重地關上。
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張韜走過來,把我攬進懷里。
“對不起。”他聲音悶悶的,“讓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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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我們倆坐在陽臺上,聊了很久。
張韜告訴我,他小時候,他爸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他媽沒工作,家里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他媽最大的本事,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
“我爸工資低,她想讓我爸去加班,我爸不愿意,她就哭,哭到我爸妥協。我爸想買件新衣服,她不樂意,就鬧,鬧到我爸認錯。我小時候調皮,她管不住我,就拽著我去跳井,說我不聽話她就帶著我一起死。”
他苦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真以為她會死。后來慢慢長大了,才發現她從來沒真的想死過。她只是想讓我們聽她的。”
我握住他的手。
“那你今天……”
“今天我不想再忍了。”他看著夜色里的城市燈火,“我想了很久,咱們結婚三年,你忍了三年。我想給你一個家,不是讓她來拆的。”
我鼻子一酸。
“可她畢竟是你媽……”
“她是我媽,所以我孝順她。”他說,“但她不是我,我也不是你。她有她的想法,我們過我們的日子。她接受,就好好來往;她不接受,那就保持距離。”
我沉默了一會兒。
“她會不會又想不開……”
“不會。”張韜很篤定,“她鬧了幾十年,比誰都惜命。今天是第一次有人給她遞繩子,她嚇著了,但也該明白了,這招以后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也許他是對的。也許婆婆真的只是一輩子靠這一招拿捏所有人,從來沒遇到過不買賬的人。今天張韜遞出那根繩子,等于告訴她:你的籌碼,在我這兒沒用了。
可我不知道,接下來等著我們的會是什么。
婆婆會善罷甘休嗎?還是會變本加厲?
我靠在張韜肩膀上,沒把這些擔憂說出口。
四
事實證明,我的擔憂不是多余的。
第二天一早,張韜的手機就炸了。
先是二姨打來的,一開口就是哭腔:“韜韜啊,你咋能這樣對你媽呢?你媽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腫了,你這個不孝子啊!”
然后是舅舅打來的,語氣嚴厲:“張韜,你媽說你要跟她斷絕關系?我告訴你,你要是敢不認你媽,我第一個不答應!”
接著是三姑、四嬸、表姐、堂哥……輪番上陣。
張韜接了一個又一個電話,一遍遍解釋,一遍遍說“我沒說不認她”“我只是讓她別鬧了”。
但沒人聽。
在他們的嘴里,事情已經變成了“張韜娶了媳婦忘了娘,為了房子把親媽趕出門”。
我坐在旁邊,聽著電話那頭一聲比一聲高的指責,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中午,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二姨和舅舅,后面還跟著幾個我不認識的親戚。
“劉靜雨,你讓開。”二姨一把推開我,沖進屋里,“張韜,你給我出來!”
張韜從臥室走出來,看見這陣仗,眉頭皺了起來。
“二姨,舅舅,你們這是干什么?”
“干什么?”舅舅指著他鼻子罵,“你媽都快被你氣死了,你還有臉問干什么?跟我走,去給你媽磕頭認錯!”
張韜站在原地沒動。
“舅舅,我媽跟你們怎么說的?”
“怎么說?說你為了這個女人,把親媽趕出門!”二姨瞪著我,眼睛里全是厭惡,“我就說這外地女人靠不住,當初就不該讓你娶她!”
張韜的臉色沉下來。
“二姨,您說話注意點。劉靜雨是我媳婦,不是什么女人。我媽昨天來鬧,是因為房子寫的是劉靜雨的名字,她逼我把房子加上她的名字。那房子是劉靜雨家出大頭買的,貸款是我們倆一起還,我媽一分錢沒出,憑什么加她的名字?”
二姨噎了一下。
舅舅接口道:“那你也好好跟你媽說啊,你拿繩子嚇唬她干什么?”
“我沒嚇唬她。”張韜說,“她鬧了一輩子上吊,我就是問問她這次是真的還是假的。如果是真的,繩子我給她,她要上吊我送她;如果是假的,以后就別拿這招來嚇唬人。”
“你——!”舅舅氣得臉通紅,“你這是要逼死你媽!”
“我沒逼她。”張韜看著他,“舅舅,我問您一句,我媽拿上吊嚇唬人這事兒,您知不知道?”
舅舅不說話了。
“我爸在的時候,她就這么鬧;我爸走了,她跟我鬧;我結婚了,她跟劉靜雨鬧。鬧了幾十年,我們家沒有一天消停日子。您說我要逼死她,可她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逼我們?”
客廳里安靜下來。
幾個親戚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么。
這時候,門又被推開了。
婆婆站在門口,眼睛紅腫,頭發散亂,看起來真的像是哭了一夜。
“張韜,”她聲音沙啞,“你今天是認錯還是不認錯?”
張韜看著她。
“媽,我沒錯,認什么錯?”
婆婆的臉扭曲了一下。
她環顧四周,看著滿屋子的親戚,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開始了那套熟悉的哭腔:“哎呀我不活了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為了個女人要逼死我啊!你們都看看,這就是我養的好兒子啊!”
二姨連忙上去扶她:“姐,姐你別哭,有話好好說……”
“我不活了!”婆婆甩開她的手,往地上趴,“他今天不認錯,我就死在這兒!”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很累。
三年來,這樣的戲碼一次次上演,一次次以我們的妥協告終。今天張韜好不容易硬氣了一回,可婆婆搬來了這么多救兵,他能扛得住嗎?
我看向張韜。
他站在那里,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此刻他一定很難受。一邊是他媽,一邊是道理,中間還夾著一屋子等著看他笑話的親戚。
婆婆還在哭。
二姨和舅舅開始七嘴八舌地勸張韜。
“張韜,你就認個錯吧,你媽不容易。”
“是啊,她再怎么說也是你媽,你就服個軟,這事兒就過去了。”
“你媽養你這么大,你就這么氣她?你還有沒有良心?”
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看著張韜,心揪得生疼。
他做錯什么了?他不過是想要一個不被要挾的家,不過是想要我不再受委屈。可在這些人眼里,這就是不孝,就是大逆不道。
就在這時,張韜開口了。
五
“好。”
他一個字,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婆婆的哭聲也停了,從地上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得意。
我愣住了。
他……要妥協了嗎?
張韜走到婆婆面前,蹲下來。
“媽,您說要死在這兒,是認真的?”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又哭起來:“我當然是認真的!你今天不認錯,我就死給你看!”
張韜點點頭。
“好。那我陪您。”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110嗎?我這兒有人要自殺,麻煩你們過來一趟。對,我家的地址是……”
婆婆的臉色變了。
“你……你報警干什么?”
“您要自殺,我攔不住,只能報警了。”張韜對著電話繼續說,“對,是我媽,她說要死在我家。好的,我等你們。”
他掛了電話。
婆婆坐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二姨和舅舅也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韜,你瘋了?”二姨尖聲道,“你報警抓你媽?”
“我沒抓她。”張韜站起來,“她要自殺,我攔不住,報警是救她。警察來了,他們要怎么處理是他們的事,跟我沒關系。”
他看向婆婆。
“媽,您不是要死嗎?等警察來了,您當著他們的面死,讓他們做個見證。這樣我也有證人,證明不是我逼死您的,是您自己想死。”
婆婆的臉白得像紙。
“你……你個……”
“您罵吧。”張韜平靜地說,“等警察來了,您再罵。順便也讓他們聽聽,您是怎么罵自己兒子的,是怎么逼自己兒子把房子加您名字的。您最好把這幾十年怎么拿上吊嚇唬人的事兒也說說,讓警察評評理,看看到底是誰的錯。”
婆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幾分鐘后,樓下傳來警笛聲。
兩個民警敲開了門。
“誰報的警?”
“我。”張韜迎上去,“我媽說要自殺,我攔不住,只能報警了。”
民警看向坐在地上的婆婆,又看看滿屋子的親戚,皺了皺眉。
“怎么回事?”
婆婆嘴唇哆嗦著,半天憋出一句話:“我……我沒說要自殺……”
“她說了。”張韜說,“剛才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說的。二姨,舅舅,你們聽見了吧?”
二姨和舅舅對視一眼,沒吭聲。
民警看看這陣勢,大概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民警蹲下來,對婆婆說:“阿姨,有什么事好好說,別拿生命開玩笑。您這樣,讓我們很為難。”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
“我……我就是氣話……”
“氣話也不行。”民警嚴肅地說,“報假警是違法的,您要是真想自殺,我們得送您去精神衛生中心;您要是說著玩的,那以后別開這種玩笑,浪費警力。”
婆婆徹底蔫了。
“我……我錯了……”
民警又教育了她幾句,登記了身份信息,走了。
門關上的一刻,婆婆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從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走出了門。
二姨和舅舅跟在后面,走之前看了張韜一眼,那眼神里說不出是驚訝還是別的什么。
屋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我站在那兒,看著張韜。
他站在窗前,背對著我,肩膀微微顫抖。
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他。
“張韜……”
他握住我的手,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啞著嗓子開口:“劉靜雨,你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我搖搖頭。
“你不狠。”我說,“你只是不想再被綁架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睛里紅紅的,像是忍著什么。
“我小時候,每次她這樣鬧,我都害怕。怕她真的會死,怕自己變成沒媽的孩子。后來長大了,我明白她不會死,可我還是害怕。怕她鬧,怕親戚指責,怕別人說我不孝。”
他頓了頓。
“今天我不想怕了。”
我抱住他,眼淚流了下來。
“好,我們都不怕。”
六
那天之后,婆婆消停了一段時間。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還是在醞釀更大的風暴。
親戚們的電話也少了。二姨打過兩次,話里話外還是想勸張韜去給婆婆道歉,被張韜拒絕了。舅舅氣得摔了電話,說以后再也不管他家的事。
倒是張韜的幾個表兄弟,私下里給他發微信,說“哥你真牛,我媽要是也這樣,我早瘋了”。
日子好像恢復了平靜。
但我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婆婆這個人,一輩子靠拿捏別人活著。她不可能這么輕易就認輸。
果然,一個月后,她又來了。
這回她沒有鬧,而是帶著一個行李袋,站在門口,可憐巴巴地說:“韜韜,我沒地方去了,你讓我住幾天行不行?”
張韜看著她。
“媽,您又怎么了?”
婆婆眼眶紅了:“你弟弟要結婚了,女方家要彩禮二十萬,我拿不出來,他們就不讓我住……你讓我在你家住幾天,等我想想辦法……”
張韜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小叔子,比張韜小五歲,從小被婆婆寵壞了。初中畢業就不上學了,在社會上混了十幾年,換了一百零八份工作,沒一份干長的。去年談了個女朋友,女方懷孕了,兩家開始談結婚的事。
婆婆為了這個小兒子的婚事,把老房子都抵押了,湊了首付給他買婚房。沒想到女方家還要彩禮,一開口就是二十萬。
婆婆拿不出來,女方家就不讓她進門。
“媽,我那二十萬還沒還完。”張韜說,“我自己還欠著債,哪來的錢給您?”
婆婆擦著眼淚:“我不要你的錢,我就住幾天,等我想辦法……”
張韜沉默了一會兒,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不管怎么說,她是他媽。讓她住幾天,應該沒事。
婆婆搬了進來。
一開始還好,她把自己關在客房里,不怎么出來,也不怎么跟我們說話。我以為她真的消停了,還跟張韜說,也許這回她真遇到難處了。
可沒過幾天,狐貍尾巴就露出來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發現臥室的門開著。
我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時是關著的。
我走進去,發現衣柜的門也開著,抽屜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心里一沉,趕緊檢查東西。
首飾盒還在,里面的項鏈、戒指都在。存折還在,銀行卡還在。房產證……
房產證不見了。
我翻遍了整個抽屜,都沒有找到那張紅彤彤的本子。
我沖出去,敲開客房的門。
婆婆正在里面看電視,看見我進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媽,您進我臥室了?”
“沒有啊。”她眼睛看向別處。
“我臥室的門開著,衣柜被人翻過,房產證不見了。”我盯著她,“您確定沒進去?”
婆婆的臉變了變,隨即梗著脖子說:“我就是進去打掃一下衛生,誰知道你那些東西放哪兒了?房產證不見了是你自己沒放好,別賴我!”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手機,給張韜打電話。
十分鐘后,張韜趕回家。
他站在婆婆面前,臉色鐵青。
“媽,房產證呢?”
婆婆眼圈一紅,又開始哭:“我不知道!她自己弄丟了賴我!我是你媽,你信她還是信我?”
張韜沒說話,拿出手機,點開一個APP,搗鼓了幾下,然后把手機屏幕對著婆婆。
“媽,您看看這個。”
婆婆湊過去看。
屏幕上是一個監控畫面。畫面里,婆婆輕手輕腳地推開我們臥室的門,走進去,開始在衣柜里翻找。
“我裝了一個隱蔽攝像頭。”張韜的聲音冷得像冰,“防小偷的。沒想到第一個拍到的,是我媽。”
婆婆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在自己家裝攝像頭?”
“對。”張韜說,“現在您告訴我,房產證在哪兒?”
婆婆嘴唇哆嗦著,突然沖到陽臺上,打開窗戶,一條腿跨了出去。
“我不活了!你們兩口子欺負我一個老太婆!我跳下去算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張韜已經沖了過去。
他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把她從窗臺上拽下來,然后——
然后他拉開陽臺的柜門,從里面拿出那根登山繩,塞進婆婆手里。
“媽,您要死,別跳樓。跳樓摔得血肉模糊的,不好看。上吊好,上吊死得安詳。繩子我給您準備好了,您要死就現在死,我看著您死。”
婆婆攥著那根繩子,整個人僵住了。
“您要是不死,就把房產證還給我。”張韜盯著她,“您偷房產證想干什么?抵押貸款給我弟湊彩禮?還是想過戶到您自己名下?”
婆婆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她慢慢彎下腰,從褲腰里抽出那個紅彤彤的房產證,扔在地上。
然后她蹲下來,捂著臉,哭了。
這回是真哭。
“我……我也是沒辦法……你弟弟那邊催得緊,女方家說沒有二十萬就打掉孩子……我……我能怎么辦……”
張韜看著她,眼圈紅了。
“媽,您為了我弟,來偷我的房產證?”
婆婆不說話,只是哭。
張韜站了很久,彎腰撿起房產證,遞給我。
然后他對婆婆說:“媽,您走吧。以后別來了。”
婆婆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韜韜,我是你媽……”
“您是我媽。”張韜說,“所以我不報警,不告您偷東西。但您以后別再來了。您有您的小兒子,您去找他吧。我這個兒子,您就當死了。”
婆婆愣住。
張韜轉過身,拉著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外面傳來婆婆的哭聲,然后是開門聲,關門聲。
一切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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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我們倆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這個城市有幾百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煩惱。我不知道他們中有多少人,也像我們一樣,被親情綁架得喘不過氣來。
“劉靜雨。”張韜突然開口。
“嗯?”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看著他。
他低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整個人看起來疲憊極了。
“那畢竟是我媽。”他說,“我把她趕走了,她那么大年紀,能去哪兒?”
我想了想,說:“張韜,你記得咱們結婚那天嗎?”
他抬起頭。
“那天你媽在婚禮上哭了,說舍不得你,說養你這么大不容易。我那時候挺感動的,覺得她是個好媽媽。后來我才知道,她哭是因為覺得我把她兒子搶走了。”
我頓了頓。
“可張韜,你不是她的東西。我也不是搶東西的人。咱們結婚,是兩個人一起過日子,不是誰把誰從誰手里搶走。”
張韜沉默著。
“你媽這些年,一直把你當她的私有財產。你的工資卡應該是她的,你的房子應該是她的,你的老婆應該聽她的,你的人生應該由她來安排。你不聽她的,她就要死要活,因為在她眼里,這不是你不聽話,是她的東西跑了。”
我握住他的手。
“可是張韜,你不是東西。你是個人。你有權利過你想過的日子,有權利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你今天做的,不是趕走你媽,是告訴她,你是個人,不是她的附屬品。”
張韜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他把頭埋進我的肩膀,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哭了。
我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城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婆婆會怎么樣,我不知道。小叔子會不會來找麻煩,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今往后,我們不會再害怕了。
因為我們手里沒有繩子。
只有彼此。
尾聲
三個月后。
一個周末的下午,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請問,這是張韜家嗎?”她怯生生地問。
張韜從屋里走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張磊的女朋友。”她說,頓了頓,又改口,“不對,是前女友了。”
張磊,就是張韜的弟弟。
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
“對不起,我知道不該來打擾你們。可是我實在沒辦法了。這孩子是張磊的,他答應過要負責的,可是……可是他跑了。”
張韜皺起眉頭:“跑了?”
“嗯。”女人點點頭,“彩禮湊不夠,他家就不讓結婚。我本來想把孩子打掉,可是醫生說我的身體情況……我沒辦法,只能把孩子生下來。生下來以后,我去找他,他躲著不見我。他媽,就是您母親,罵我是來騙錢的,把我趕出來了。”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眼淚掉下來。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實在撐不下去了。我打聽到你們的地址,想求你們幫幫忙……不是要錢,就是……就是想問問,您知不知道張磊在哪兒?”
張韜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那個女人,又看了看那個嬰兒。嬰兒很小,裹在一床薄薄的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你先進來吧。”他側開身子,“外面冷。”
女人猶豫了一下,抱著孩子走進來。
張韜給她倒了杯水,又讓我去煮點吃的。
女人捧著水杯,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個月的事。她說她叫小蕓,今年二十三歲,老家在農村,在城里打工時認識張磊。張磊追她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說要娶她,要給她一個家。她信了,跟他在一起,懷了孕。
“他說他家會負責的,讓我放心。我傻,我真信了。”小蕓苦笑著,“結果呢,他家嫌我要的彩禮多,他媽天天罵我是來騙錢的。張磊一開始還護著我兩句,后來就不說話了,再后來就直接跑了。”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孩子。
“我不怪他。是我自己蠢。可是孩子是無辜的,他得活著啊。”
張韜坐在她對面,一直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開口問:“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小蕓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想回老家,可是我爸說丟不起這個人,不讓我回去。我想在城里找份工作,可是帶著孩子,誰要啊?”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張韜哥,我不是來要錢的。我就是想問問,您知不知道張磊在哪兒?我想讓他看看孩子,就一眼。然后我就走,再也不來打擾你們。”
張韜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媽應該知道,但她不會告訴你。”
小蕓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張韜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里拿著一張銀行卡。
“這里有兩萬塊錢,你先拿著。”他把卡放在小蕓面前,“別急著拒絕。不是給你的,是給孩子。孩子得吃奶,得穿衣服,得活著。”
小蕓愣住了,眼淚流得更兇。
“張韜哥,我……”
“張磊是我弟弟,我是他哥。他沒盡的責任,我替他盡一點。”張韜看著她,“但是你記住,這是最后一次。你拿著這些錢,能回老家就回老家,能找工作就找工作。以后別再找他了,他不值得。”
小蕓抱著孩子,哭得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小蕓在我家待了很久。我和張韜幫她買了些嬰兒用品,又給她找了個臨時的住處。臨走的時候,她抱著孩子,給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真的謝謝你們。”
我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張韜站在我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劉靜雨。”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我媽要是知道她差點把孫子弄沒了,會怎么想?”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算了,她不會怎么想的。她只會想,這個孩子是來騙錢的,這個女的是來訛人的,她的小兒子是被女人害的。”
我握住他的手。
“張韜,你別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錯。”
他沉默著,反握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銀白色的光。
我側過身,看著張韜的側臉。他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我想起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想起婆婆的哭鬧,想起親戚的指責,想起那根繩子,想起房產證,想起今天抱著孩子的小蕓。
生活真是一地雞毛。
可是雞毛里,也有溫暖。
張韜翻了個身,把我摟進懷里。
“睡吧。”他輕聲說,“明天還要上班。”
我把頭埋在他胸口,閉上了眼睛。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
日子還要過下去。
我們會好好的。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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