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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禽、人和莊稼過年（九章）

□倪宏偉

題記：民間曰，一雞二犬三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谷九豆子，寓意從正月初一到初九，分別是畜禽、人、莊稼過年。

雞鳴鬧春

霧氣繚繞，陽光還未蘇醒，只有雞鳴穿過村莊的窗戶。

雄雞喧鬧的世界，像新春的爆竹。面對除夕消失的背影，收腹挺胸，讓嘹亮的嗓音為風調雨順的年景祈愿。

那片羽翼呈現花朵的雛形，在春天的矚目中，成為燈籠的想象。

我們聆聽到雞鳴聲聲，喚起枯枝上萌動的新芽。打開吉祥的一扇門，雞在霧靄中啄食光陰的蟲子。

人們陪著雞過年，用湯圓煮沸民俗圓圓的滋味。

這是正月初一的早晨，雞催醒了裹著雪花的竹林，也揭開了春天的序章。

犬在奔跑

像一陣風，跑過門外蜷伏的光影。

犬在古老的農歷過年，在喧囂中守候紛至沓來的福語。一個足印結束又是另一段征程的開啟，像不能停歇的歌謠，于收縮的胸腔表達和諧的共鳴。

忠實的犬，與家園形影不離。

春聯已掛在日子的兩側。不斷吠叫的犬，總是提醒倦怠的人們，把停滯的腳步重新抬起。花朵還未充盈雨的內心。陌生的土壤逐漸長出草葉，在犬奔跑的背上，追逐一縷陽光。

犬在民間享受年俗的禮遇。我牽著相依為命的繩子，在正月初二爬上犬石交錯的金鳳崖，細心觀察巖壁上犬類的圖騰。

再輕柔的云翕，也是犬靈動的裝飾。

豬的循環

點燃爆竹，就有正月的年要過。

憨厚的豬是肥壯的，扭擺著富足的臀。一塊石槽就是它終身的飯碗。它吃著民間的青草和粗糧，在村莊長出結實的肉體。

一生與世隔絕，瓦房漏下的光影如它望見的天空。

它拘囿于狹窄的豬圈，過著食來張口的日子。偶爾撞擊厚實的圈板，嘗試一次叛逆。但誘惑的豬食填充了貪吃的欲望，它放棄骨質的血性，讓平淡的日子帶走年華。

它安樂于眼前的睡眠。陳色已舊的圈門，有時會夢見一把刀，閃動鋒利的寒光。

正月初三，一群小豬過著自己的年。這樣循環的日子，它們還蒙在圈里，只有掛在梁上的臘肉知道。

羊的傳言

解脫細長的繩子，羊在草地撒歡，無拘無束。咀嚼稀疏的草根，把一年的澀味反芻在胃里。

正月初四羊過年，陽光落在移動的背上，像披著薄薄的紗巾。一群羊爬上陡峭的山頭，與另一群羊意外對峙，演繹占領或者驅逐的插曲。

羊的馴順只是風吹的傳言。一只頭羊騰起前腿，把結實的頭顱甩向另一只頭羊。聽見劇烈撞擊的聲響，眼冒金星。

動物之間的恩怨，只有一對尖銳的羊角知道。

現在，黃鼠狼已經溜出羊圈，給弱小的雞拜年。帶著胡須的山羊，耀武揚威走進羊群，慶典自己的節日。舉起的羊鞭在黃昏中凝固，夕暉被山巒吸收，悠長的“咩咩”聲陸續歸至柵欄。

這個時辰，羊的蹄印已被春天的草葉覆蓋。

牛在躬耕

正月的序曲，健碩的牛背負夾擔走進田園，耕耘日子。

牛是勤勞溫馴的象征，一生俯身于泥土。新年的饋贈只是一堆青草，煮熟的紅苕或者玉米面。它吃著普通的草料，奉獻的是收獲的年景。兩條繩子勒于身上，埋頭于田間勞作，如村莊勵志的雕塑。

犁頭、耙子總是形影尾隨，像忠實患難的兄弟。即使拉犁再賣力，也會鞭打快牛，讓臀背添上新的傷痕。

它的自由是鼻子穿入的鐵環，與繩索的松緊有關，宛似被人抓住要害，牽著牛鼻子走。兩只犄角是悍野和倔犟的個性，常被人誤解，“犟得像牛”本是人的脾氣，卻把“過”嫁禍于牛。

一生只流過一次淚，那是毛漸漸褪盡老去的時候，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面頰淌下，仿佛村莊飽滿的玉米粒。

馬蹄得得

馬蹄得得，夢中馳騁的靈魂，隱入茶馬古道蟄伏的凹痕。

聽見馬的嘶鳴，在上里古鎮的馬廊回旋。韓家銀子堆砌起七星抱月，衛守府火焰金匾輝耀顯赫家世。一只鐵環嵌入古老的墻體，拴住歷史恍惚的蹄印。那匹馬掙動韁繩，舉步欲前。

石牌坊藏著心酸的眼淚。仿佛馬的遠行，在相思的風雨里，一個人面對寂寞的孤燈。圣旨已快馬送達，把節孝的影子埋進土里，然后枕著石頭懷念一生。

風的傳說已跑出石頭，如烈馬揚鬃。

楊家碩大的頂子掛在祠堂的往事，與縣衙隔著一塊斑駁的青磚。馬馬燈恣意流轉，在古戲臺前穿花破陣，鑼鼓聲喧鬧不止。

正月初六，馬過年。蘆山崗上飄過一場瑞雪。有蹄聲陣陣，在白馬寺出沒神秘的泉池。

人日瑞降

正月初七，女媧捏出了人。一口仙氣，吹出“萬物之靈”。

人日瑞降，江海橫溢，大地草木葳蕤。在一棵智慧樹上，人的想象已經抵達宇宙的浩瀚。

無拘無束的思維，讓渺小的人如蚍蜉撼樹，跳出束縛的空間用火箭攀高。

古人曰，人日不宜遠行。要守著至親的家人，吃一碗細長的面條，讓千絲萬縷的親情包裹春天，蓄勢發力。

復雜的人分享了自己，讓獨享的年不再喧鬧。

把心緒收攏，走進熟悉的田疇，開始一年的耕耘。年匆匆溜走了，似乎還有殘留的影子，在一副紅對聯上。

谷的使命

用飽滿的籽粒養育生命，延續人的生存。

秋風揚起的時候，黃燦燦的谷子就包圍村莊，讓沉甸甸的喜悅覆蓋笑臉。那些勞碌的汗水被鐮刀收割，在糧倉里堆積豐收的年景。

人是谷子的宿命，用糧食養育大片的日子。

早春的種籽已經發芽，水牛拉著鏵犁走向田園。一年之計的耕耘在于谷子的長勢，把分蘗的根系移往秋天。殷實的谷穗喂養人的一生，不管季節如何變幻，始終重復一種收成。

正月初八，要善待谷子。把家里的米缸裝滿，聚集一年的運勢。

豆子密碼

撒一把草木灰，豆子就有了溫暖的窩，就有一枚好奇的芽苗探出土壤。

爬行于田間地角，貼近農歷的村莊。豆子單純的念頭只想成為種粒，掛滿高高的豆架。豆子渾身是寶，嫩綠的豆尖可食，豆箕可作燃料，石磨下的豆漿可點化為豆花。

偶爾也會成為人的隱喻。刀子嘴的人，尖酸的背后揣著一顆豆腐心。語速疾快的人，說話像炒豆，只聽到“噼噼啪啪”的聲響。走進古老的兵書，豆子也會變為一個計謀，撒豆成兵。

豆子在豆莢里藏著小小的夢想，它的圓潤是守望的村莊。

正月初九豆子過年，我在薄霧的紙箋上，用春天的序曲為豆子祝福。

【作者檔案】

倪宏偉，本名倪洪偉，熊貓故鄉四川雅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四川省評論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人民日報海外版》《詩刊》《中國藝術家》《星星詩刊》《四川文學》《詩選刊》《詩歌月刊》《星火》《朔方》《滇池》《上海文學》《西藏文學》《貴州作家》《浙江詩人》《海燕》《綠風》《草堂》《散文詩》《青年作家》和《中國國防報》《四川日報》等報刊。曾獲全國鄉土詩歌獎、知音湖北詩歌獎、國際詩酒文化大會“讓詩酒溫暖每個人”詩歌獎、屈原愛國懷鄉詩歌獎、“安逸四川”文旅宣傳優秀作品獎、四川省“我和祖國共成長”優秀文藝作品獎、四川省“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永葆本色 建功新時代”優秀獎、星星詩刊“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優秀作品獎、星星詩刊“青春碎片”散文詩優秀獎、星星詩刊“紅海杯”散文詩優秀獎、河北省“我們在太行山上——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詩歌優秀獎、廣西網絡文學優秀獎等獎項。著有詩集《唐代百首經典古詩抒情》、散文詩集《祈望鳥》。

▌來源：青江杏林

▌編輯：周利

▌審核：陳澤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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