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觀世間百態,享人文情懷
文/彭外先 總編輯/方孔
【原創作品,未經允許,不得隨意轉載】
大客車駛過平原,越過高山,穿行在一個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之間。窗外掠過的,早已不是尋常風景,而是一張張寫滿期盼的臉龐,一只只沉甸甸的行囊,還有無數向著故土、向著家、向著心之歸處奔赴的身影。這場一年一度、堪稱地球上最盛大的遷徙,跨越千山萬水,只為兩個字——過年。
是的,春節到了,年,真的來了。
古人詩云:“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唯有此刻,所有漂泊在外的腳步,都變得無比堅定,義無反顧,踏向歸途。
這是滿溢溫情與歡喜的時刻。一縷熟悉的煙火氣息,不由分說,便將我的記憶拉回多年前的故鄉——陸良壩子深處,那個叫作彭家村的小村莊。
那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除夕黃昏,土坯房里,柴火噼啪,炊煙裊裊,廚房里飄出的肉香混著草木氣息,濃得化不開。母親守在灶臺前忙碌,油鍋滋滋作響,金黃酥肉在鍋中翻滾。我和哥哥像兩只饞嘴的小貓,繞著母親打轉,趁她轉身,飛快捏起一塊滾燙酥肉塞進嘴里,燙得直跺腳,卻又忍不住相視而笑,跑向院外。
那也是大年初一的清晨,穿上母親備好的新衣,約上村上伙伴,去老馬街子的如意龍潭瘋玩一整天,傍晚再結伴去鄰村金家村看露天電影。銀幕亮起,笑聲四起,那份簡單、清澈、無憂無慮,便是童年最純粹的歡喜。正如范成大所寫:“除夕更闌人不睡,厭禳鈍滯迎新歲。”稚氣爛漫,便是年最本真的底色。
這更是辭舊迎新、心懷感恩的時刻。兒時過年,一場徹底的大掃除,便是最隆重的儀式。哥哥帶著我,到馬街小龍潭買回生石灰,看它在木桶里沸騰、熟透,白色熱氣裊裊升騰。挪開老舊桌椅,用竹竿綁上毛刷,一點點刷向土坯墻。那活計辛苦難熬,皮膚被石灰灼得發紅發癢,衣衫濺滿白漿,一遍不夠,總要刷上三遍,屋子才變得亮堂潔凈,散發出清新嶄新的氣息。
那味道,便是年的味道,是告別過往、迎接新生的味道。貼上新年畫,掛上秦瓊敬德門神,一個家,才算真正備好新年模樣。恰如王安石筆下“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雖無古式桃符,卻藏著同樣祈愿:愿新歲明凈敞亮,家人平安順遂。
五十年前的鄉村新年,物資遠不如今日豐足,卻有著刻進歲月的儀式感。天不亮,村莊便響起舂碓聲,石碓起落,糯米被搗成軟糯粑粑,蘸上紅糖白糖,甜香漫過村巷。
孩子們最盼殺年豬。院里支起大鍋,沸水翻滾,人聲喧鬧,我們圍在一旁看熱鬧,能分到一塊剛煮熟的豬血或瘦肉,便是全年最奢侈的年味。那時沒有通明燈火,只有煤油燈昏黃光暈,映著一家人圍坐的身影;沒有漫天煙花,只有零星鞭炮,在寂靜夜空清脆響起;沒有電視春晚,只有長輩圍坐火塘,講古、說家常,火光映紅一張張樸實笑臉。
年夜飯不算豐盛, 除夕晚上一鍋長菜——青菜、白菜、花菜、粉絲、土豆同煮,便是一年最隆重的盛宴。一家人圍坐矮桌,就著昏黃燈光,吃得熱氣騰騰,那份溫暖,再豪華的宴席也比不過。
這更是葉落歸根、魂牽夢縈的時刻。如今,年的形式多了,年味卻淡了。每到春節,城市驟然空蕩,人們傾巢而出,不為游山玩水,只為奔赴老家。車站機場人潮涌動,萬眾一心,只為大年三十那一夜,圍坐一桌,吃上一碗熱氣騰騰的團圓飯。
我知道,人潮之中,有太多和我一樣的人,一心要回到故土。城市里的傳統年貨街,那些土味十足的土特產,遠比超市精美的包裝更搶手。人們搶購的哪里是土雞臘肉,分明是記憶深處、刻在骨子里的故鄉滋味。超市再整潔,買不回故鄉煙火;城市再繁華,裝不下游子的心。人們從新居回到老宅,從城里奔向鄉間,說到底,不過是一場回鄉——奔赴一處能安放春節、安放思念的地方。元旦、國慶可在任何地方度過,唯有春節,必須回老家。
究竟是什么,讓我們如此義無反顧?
我想,春節從不是一個簡單節日,而是一份執念,一段記憶,一種刻進血脈的情感。當雙腳重新踏上故鄉熱土,目光便不自覺搜尋歲月痕跡:村口老槐樹是否依舊挺拔?兒時捉迷藏的曬谷場是否變了模樣?那些年看過的露天電影,夏夜里老人講過的古老故事,仿佛就在眼前。腳下每一寸土地,都藏著時光故事;目之所及一草一木,都能喚醒沉睡過往。我仿佛又看見,炊煙在彭家村的清晨里緩緩升起。
于是,那些千古詩句涌上心頭:李白“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杜甫“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宋之問“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千百年流轉,中國人的鄉愁,竟如此相通。
故鄉是什么?
是一口軟糯親切的陸良鄉音,
是彭家村一代代人踏過的泥路與水泥路,
是家譜上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是童年的傷疤,是伙伴的綽號,
是只有同村人才能讀懂的往事。
它承載“衣錦還鄉”的期盼,也包容“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滄桑。賀知章筆下“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那份悲喜交加,是每個遠行游子最深的共鳴。
我們帶著勇氣奔赴遠方,開拓天地,追逐夢想,卻始終把一顆初心,安放在故鄉。只有故鄉,能安放我們傳承千年的心靈;只有春節,能讓這顆心重新歸位。平日里,我們是“獨在異鄉為異客”;唯有春節,回到陸良,回到彭家村,那顆懸著、提著、擔著的心,才能如倦鳥歸林,穩穩落在故土之上,徹底放松、舒展、安放。
一桌團圓飯,是熟悉的味道,是母親的手藝——一碗彭家村地道涼卷粉,一碟自家腌制酸菜,足以慰藉一年風塵。一屋熟悉鄉音,是最安心的催眠曲,是最醉人的美酒。在城里,聽不見爆竹,尋不到年味;去遠方,終究是別人的故鄉,我們只是過客。我們似乎永遠生活在別處,永遠奔波在路上。而春節,給了我們一個理由,一個方向,完成這場從漂泊到回歸的心靈之旅。
除夕守歲,我們回望自己與天地、與故土、與親人的聯結。在彭家村老屋里,點上香燭,祭拜先祖,感恩大地,親友相聚,一笑泯恩仇。蘇軾說:“此心安處是吾鄉。”而我深知,真正能讓心安的地方,永遠是故鄉。舉杯相慶,四海皆兄弟;圍爐而坐,天涯共此時。春節,是一場集體回望,一次心靈整理,一段對過往的感恩,一份對未來的期許。
窗外,客車司機高聲喊道:“到站嘍!”
我的心猛地一顫。駛過縣城,經過大西營,轉過那個刻在記憶里的彎道——彭家村,就在眼前了。
幸福,便是此刻。
我回來了,像一粒漂泊許久的種子,終于落進生我養我的泥土里。春節歸鄉,我不再是漂泊者,不再是過客。
這里是根,是血脈源頭,是永恒歸宿,是我一顆中國心,最踏實、最溫暖的安放之處——陸良彭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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