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在全國政協《文史資料選輯》第二十輯刊發了一篇《遼沈戰役概述》,開篇第一個小標題,就是“從陳誠的雄心勃勃到臥床發抖”。
杜聿明在文章中對陳誠進行了毫不留情的嘲諷:“陳誠初來東北氣勢洶洶,不可一世,原來是一個草包,到了緊要關頭他就逃了。陳誠人小鬼大,他說同沈陽共存亡,最后以手槍自殺,那是想騙各將領自殺,他才不自殺呢!簡直是騙子,有誰相信這個騙子呢!”
杜聿明借“有人說”來嘲諷陳誠的無能,也有泄私憤的意思,我們細看相關人員回憶文章,就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陳誠在東北最想整治的三個中將都被俘進了戰犯管理所,這三人要是去了臺灣,可能會混得比白崇禧胡宗南還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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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去當東北行轅主任的時候,杜聿明正在擔任東北保安司令長官,跟前任行轅主任熊式輝合作得比較融洽,所以熊、杜二人對陳誠來“摘桃子”十分不滿,但小胳膊拗不過大粗腿,陳誠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收拾了杜聿明:熊式輝交卸東北軍政大權,去南京當了只有虛名而無任何實權的“戰略顧問委員會委員”,陳誠上任后的第一把火,不但燒掉了杜聿明的烏紗帽,連他的“衙門”也燒了——陳誠直接撤銷了“東北保安司令部”,把原本歸杜聿明指揮的東北原有的九個保安區十一個保安支隊改編為新三軍、新五軍、新七軍、新八軍。
熊式輝好歹還有個二級上將軍銜,到南京也有新工作,而杜聿明被拆了廟,卻沒有新廟門可進,好幾個月都賦閑在家,也不知道該去哪里領薪水。
杜聿明在東北苦心經營,也打了幾場惡仗,甚至還累得丟了一個腎(1946年3月16日在北平中和醫院治病動手術割去左腎),結果陳誠一來,他卻成了一無所有的夜游神,只好再次住進醫院療養,直到1948年8月12日才被老蔣任命為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第二兵團司令官(第二兵團后來由副司令邱清泉升任司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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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病好了”,陳誠卻“病倒了”,杜聿明頗有些幸災樂禍地前去“探望”:“我見陳誠滿面紅光,比他一九四三年在昆明患十二指腸潰瘍病時的精神還好得多[插圖],不像個病人。我當時想,陳誠真是被共產黨嚇倒的,當然他病是有的,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急病。陳誠在南京住了一個多月,就溜到上海準備出國。四月間國民黨國民大會開會期間,盛傳陳誠赴美治病。有一次大會上白崇禧作軍事報告,全體代表,我也在內,不約而同地大喊:‘殺陳誠以謝國人!’‘不讓陳誠逃往美國!’‘到上海把陳誠扣留起來解京法辦!’”
杜聿明這是跟陳誠徹底撕破臉了,別說是在公開大會上起哄,就是私下小會悄悄地罵,也會傳到老蔣耳朵里,老蔣知道了,陳誠自然也就知道了,所以杜聿明在淮海戰役被俘,未嘗不是塞翁失馬——他要是去了臺灣,陳誠想起往事,還不得新老舊賬一起算?
實事求是地說,陳誠這個人并不是一無是處,杜聿明也不是無罪可罰:陳誠離開東北后,杜聿明又殺了一個回馬槍,在擔任徐州“剿總”中將副總司令期間又被老蔣拉到東北當了東北“剿總”中將副總司令兼冀熱遼邊區司令官,結果他先敗于遼沈,再敗于淮海,在他手上斷送的蔣軍有數十萬,連老蔣更器重的胡宗南都遭到了彈劾,您說杜聿明還跑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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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聿明被陳誠整出東北又殺了回來,但跑來跑去,也沒逃過被俘的命運,跟杜聿明一樣被陳誠在東北整治的兩個中將,最后在戰犯管理所又跟杜聿明做了同學,其中有一位在電影《決戰之后》和電視劇《特赦1959》中都見過:在電影里他以真名出現,在電視劇里則變成了“劉安國”,但熟悉那段歷史的讀者諸君,一眼就能看出其歷史原型就是參加過南昌起義的文強。
陳誠和顧祝同、白崇禧、熊式輝、劉峙、傅作義等人都是保定陸軍軍官學校畢業的,在重要戰場上,經常是保定系指揮黃埔系,黃埔系也比較抱團,比如在東北期間,保安司令長官杜聿明就跟軍統東北辦事處處長兼東北行轅督察處長、東北保安司令部督察處長文強中將過從甚密——這里我們有必要解釋一下:文強是軍統局少數幾個正授中將之一,而戴笠則是銓敘少將掛中將職務軍銜。
黃埔四期的文強晉升中將是有孫連仲胡宗南聯名保薦(這可能是當時必要的程序)、老蔣批準的,但陳誠顯然對他不太感冒,整走杜聿明后,就準備整治文強了,《文強傳》詳細記載了此事:“文強深知自己既是杜聿明、熊式輝的舊人,又是陳誠一向反感的軍統局的重要角色,必然成為陳誠排擠、整肅的對象。果然,一天,隨陳誠來到東北的國防部第二廳國際情報處處長葉楠(國民黨元老葉楚傖之子,文強在北伐時期結識的朋友),暗中告訴文強:陳誠對他已經十分注意,說他是杜聿明的人。葉楠勸他最好趁各部門改組時自動離開,以免挨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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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強不在東北行轅和保安司令部當督察處長,軍統(保密局)也容不下他這個中將(當時毛人鳳才是少將),要是摻和進三巨頭的局長寶座之爭,同樣兇多吉少,于是文強就去長沙投奔了程潛。
如果不出意外,文強應該可以跟程潛陳明仁一同起義,但造化弄人,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前進指揮部主任杜聿明忘不了這位學弟兼部下,又把他調到自己的前進指揮部當了副參謀長,文強跟杜聿明一樣,最后也跑進了戰犯管理所。
文強跟胡宗南和老蔣的兩個兒子關系都不錯,但文強要是不被俘而去了臺灣,雖然不會像白崇禧那樣如履薄冰,但他復雜的親戚和師友關系,也足以讓他成為眾矢之的——陳誠在東北沒逮住他,到了小島上,文強還能往哪里跑?
文強特赦后當了全國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文史專員、文史專員學習組組長、文史軍事組副組長,陳誠的手再長,也抓不到他了。
陳誠同樣曾經整治過但沒整死的中將還有一個廖耀湘——廖耀湘也進了戰犯管理所,而且比杜聿明文強更早被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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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到東北沒少收拾不聽話的或貪得太過的,而廖耀湘被陳誠惦記上,一方面是因為他“不聽話”,另一方面陳誠也需要一只替罪羊,時任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的范漢杰在《錦州戰役經過》中回憶:“在沈陽市郊西北的遼河邊公主屯地區,新編第五軍陳林達部兩個師全部被解放軍殲滅。軍長陳林達,師長留光天、謝代蒸等被俘。在新編第五軍被圍激戰中,陳誠命令自稱是精銳部隊的第九兵團廖耀湘部新編第六軍,從鐵嶺、新城子、新臺子到石佛寺附近渡遼河向公主屯馳援,解新編第五軍之圍。廖兵團借口冬季雪融道路泥濘,所部又是重裝備,運動困難,故遲遲其行,以致新編第五軍全部被殲,震動了沈陽和南京。”
陳誠一邊“引咎辭職”,一邊通過各種渠道,在各種場合要求“懲辦廖耀湘”,有人說廖耀湘只是個上校,也有人說廖耀湘銓敘少將掛中將職務軍銜,但不管怎么說,廖耀湘都是“第九兵團中將司令”,當年陳誠跟他也是吵得臉紅脖子粗:“蔣介石召集行轅主任、副主任、各處長和兵團司令官、軍長、師長等人員開會,聽取公主屯戰役經過的報告。陳誠力主懲辦廖耀湘等,并自請處分。蔣介石在開會中責罵廖耀湘之后,廖不服氣,挺身出來說并未接到援救陳林達的命令,形成是非功過無法辨明的僵局。蔣、陳二人想借端懲辦廖、李二人以維持陳誠“面子”的詭計不能得逞,尷尬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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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耀湘“據理力爭(也有人說是胡攪蠻纏)”,硬是說他沒有接到陳誠的命令,陳誠說是電話命令而沒有文字記錄,最后吵得老蔣光頭冒火,只好不了了之,但這筆賬,蔣陳二人應該是記下了——當時大戰正酣,正是用人之際,廖耀湘當時屬于“戴罪立功”,結果卻打了個全軍覆沒,廖耀湘本人也被生擒活捉,讀者諸君可以試想一下:如果廖耀湘在遼沈僥幸逃脫到了臺灣,陳誠和老蔣會不會殺他一個“二罪歸一”?
這三個被陳誠在東北整治的中將,都比陳誠辭世晚:陳誠1965年3月5日、1968年12月2日、杜聿明1981年5月7日、文強2001年10月22日,看了這四位的辭世時間,讀者諸君是不是想起了武俠小說中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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