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zhèn)南關(guān)大捷：被勝利光環(huán)掩蓋的“戰(zhàn)略幻覺”

1885年夏天，六月初九，天津衛(wèi)。

談判桌這頭，直隸總督李鴻章手里攥著那桿筆，沉得像塊鐵；桌子那頭，法國公使正瞪著眼，那一臉的兇相，恨不得要把人吃了。

只要這筆尖往紙上一落，越南——那個跟大清跟得最緊的小兄弟，就算是徹底斷了念想，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往后這些年，多少脊梁骨都快被戳斷了：明明前線剛贏了一把漂亮的，咋就能簽這么個“把臉丟到姥姥家”的條約？

倒也沒錯，就在這事兒個把月前，老帥馮子材在鎮(zhèn)南關(guān)狠狠給了法國人一巴掌，史書上管這叫“鎮(zhèn)南關(guān)大捷”。

消息飛回北京城，光緒帝樂得差點掉眼淚，張之洞更是拍著大腿喊：“這一仗，足夠讓法國佬嚇破膽！”

按說，槍桿子硬了，腰桿子就該挺直。

可李鴻章腦子里轉(zhuǎn)的，是另一碼事。

這賬算得冷冰冰，卻實在得讓人發(fā)抖。

那所謂的“大勝仗”，充其量就是大清快斷氣前打的一針強(qiáng)心針。

這一針下去，那是能多喘幾口陽氣；真要是覺著自己行了，非要去跟法國人硬碰硬，大清怕是當(dāng)場就得兩腿一蹬。

咋回事呢？

咱們把日歷往前翻一個月，去瞧瞧那些書本里沒寫的“要命算術(shù)題”。

先算頭一筆：拿人命換人命的賬。

后來傳出來的段子是這么說的：馮老帥帶頭沖，弟兄們玩命殺，法國人被打得抱頭鼠竄，死了一大片。

有個說法叫“干掉一千多”。

聽著是不是特提氣？

可要是掀開法國人的戰(zhàn)地記錄瞧瞧，那數(shù)字冷得能把人凍僵。

就在那場咱們覺得“贏麻了”的仗里，法國人那邊也就死了74個，傷了188個。

咱這邊呢？

連死帶傷，三千多號人沒了。

換句話說，想弄死一個洋鬼子，咱得搭進(jìn)去十幾二十個自家兄弟。

戰(zhàn)場上那景象慘得沒法看：咱們的兵是拿戰(zhàn)友的尸首堆成墻，這才勉強(qiáng)擋住了對面的子彈。

這哪是打仗啊？

這分明是拿血肉之軀去填無底洞。

再瞅瞅那個所謂的“法國人被打崩了”。

人家撤出諒山，是因為被打散了嗎？

壓根不是。

那會兒法軍頭子尼格里受了點傷，再加上吃的喝的沒跟上，怕被人包了餃子，才搞了個戰(zhàn)術(shù)后撤。

人家主力骨架完好無損，撤下去沒兩天就整頓好了。

而在巴黎那頭，議會大筆一揮，五千萬法郎的軍費批下來了，大批援兵正坐著船往中國趕。

這就好比兩個打拳的過招。

一個是職業(yè)金腰帶，穿戴整齊，渾身是勁；另一個是業(yè)余練家子，全憑一股子蠻力。

練家子豁出老命，趁人家走神，冷不丁給了一拳，把對方打了個趔趄。

這會兒，練家子該咋整？

是趁著人家還沒緩過勁，趕緊收手，拿著這個當(dāng)籌碼談個稍微體面點的價錢？

還是真覺得自己神功蓋世，非要跟人家死磕到底？

李鴻章挑了頭一條路。

因為他心里明鏡似的，這一冷拳是透支了半條命才打出去的。

等那個職業(yè)選手醒過味來，掏出真家伙，大清連喊“不打了”的機(jī)會都沒有。

再算第二筆：換你坐李鴻章那個位子，這仗還敢接著打嗎？

當(dāng)時主戰(zhàn)的那幫人，像張之洞他們，那是嗓門震天響，非要乘勝追擊，把法國人趕下海喂魚。

可坐在棋盤前的李鴻章，眼皮子底下是一張漏風(fēng)的地圖。

這張圖上，鎮(zhèn)南關(guān)那點亮光，簡直就是大船沉沒前，黑屋里劃著的一根火柴。

抬眼瞅瞅全局吧。

越南那邊，法國人早就占了九成九的地界，咱們不過是在家門口勉強(qiáng)堵住了個口子。

臺灣那邊，基隆、澎湖接連失守。

劉銘傳領(lǐng)著兵在山溝里鉆，苦撐著一口氣，指不定哪天就全軍覆沒。

海上那才叫讓人絕望。

馬尾那一戰(zhàn)，福建水師那是眨眼的功夫就被打光了。

法國人的軍艦如今在中國沿海橫著走，炮口隨時能頂?shù)教旖虼蠊量诘哪X門上，直接威脅北京城。

這就是當(dāng)時最讓人憋屈的局面：咱們在陸地上好不容易贏了個邊角料，卻在命根子上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

李鴻章嘆氣說：“洋人水戰(zhàn)厲害，咱們只能靠爛炮臺死守。”

這話聽著喪氣，可全是實話。

你陸軍再能折騰，頂多把人趕出邊境線。

可只要法國艦隊把海口一封，漕運一斷，大清的經(jīng)濟(jì)大動脈立馬玩完。

更要命的是，這仗是真燒不起了。

中法這一場架打下來，燒掉的銀子超過三千萬兩。

啥概念？

相當(dāng)于朝廷一年收入的三分之一全搭進(jìn)去了。

國庫早就底兒掉。

為了弄軍費，東南幾個省不得不硬收“海防捐”。

老百姓本來就活不下去了，再這么刮地皮，還沒等打跑法國人，家里后院先起火了。

連那個最鐵桿的主戰(zhàn)派彭玉麟，到了前線轉(zhuǎn)一圈，也不得不認(rèn)慫：“錢糧都沒了，兵都是餓著肚子扛槍。”

弟兄們空著肚子跟人拼命，這仗還怎么往下打？

于是乎，李鴻章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趁著鎮(zhèn)南關(guān)贏了一把，法國人還沒摸清咱們的底細(xì)，趕緊把字簽了。

這會兒簽，還能說是“互相給個面子”，場面上過得去，起碼不用割地賠錢。

要是再拖個把月，等人家援兵到了，或者臺灣一丟，到時候再想簽，哪怕把褲衩子當(dāng)了都賠不起。

還有第三筆賬，這筆賬看不見摸不著，可最要人命。

那會兒的中國，就是一塊滋滋冒油的肥肉，盯著這桌的，可不止法國這一條惡狼。

北邊，俄國人在伊犁磨刀霍霍，早就放出狠話：“中法只要一開打，我就搶地盤。”

東邊，日本借著“甲申政變”，一只腳已經(jīng)伸進(jìn)了朝鮮，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清軍北邊的空檔。

還有英國和美國，面上裝得像個和事佬，心里的小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既怕法國人獨吞了好處，又怕中國真贏了不聽話。

這就叫“一群狼圍著轉(zhuǎn)”。

朝廷在列強(qiáng)的圍攻下，就像個走鋼絲的雜技演員。

真要把主力都拉到南邊去跟法國人死磕，北邊的大門肯定得敞開。

到時候，丟的可就不光是個名義上的小弟越南了，搞不好新疆、朝鮮，甚至東北老家都得搭進(jìn)去。

所以，上面必須做一個疼得鉆心的“止損”決定：

丟卒保車。

扔掉越南，保全臺灣；停掉南邊的戰(zhàn)火，穩(wěn)住北邊的防線。

在這場大地緣政治的牌局里，大清壓根不是打牌的人，而是一張身不由己的牌。

鎮(zhèn)南關(guān)那點勝利，唯一的用處，就是讓這張牌在被人扔出去之前，稍微硌了一下對面的手。

可偏偏，歷史最讓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就在這兒。

李鴻章用一張紙，硬生生給大清續(xù)了一口氣。

但這“續(xù)命”的法子，卻埋下了更大的雷。

朝廷上下，被鎮(zhèn)南關(guān)大捷的“神話”給灌迷糊了。

他們沒看見勝利背后的慘狀，沒看見武器和制度上的巨大差距，反倒生出一種幻覺：原來洋鬼子也不是三頭六臂嘛，只要大伙心往一處想，還是能擺平的。

這種瞎自信，跟瘟疫似的到處傳。

打完仗，那些關(guān)于馮子材“拔劍砍地”、當(dāng)兵的“痛哭流涕”的悲情段子，被讀書人寫神了。

大伙把輸?shù)脑颍唵未直┑貧w結(jié)為“奸臣害人”、“投降派賣國”。

這套嗑太好使了——它完美地遮住了制度爛透、軍事落后、財政崩盤這些個根本毛病。

既然輸是因為“有人投降”，那下次找個硬骨頭帶兵，不就能贏了嗎？

這種錯覺，直接釀成了九年后那場更大的禍?zhǔn)隆?/p>

甲午戰(zhàn)爭開打前，朝廷里喊打聲一片。

大伙都覺得，連法國那么橫的主兒咱們都“贏”過，區(qū)區(qū)東洋小日本算個球？

結(jié)果呢？

當(dāng)“精神勝利法”撞上了明治維新后的日本鐵甲艦，夢碎得稀里嘩啦。

北洋水師連個渣都沒剩，臺灣割了，兩億兩白銀賠了。

直到那會兒，人們才猛然驚醒，原來當(dāng)年那個“中法戰(zhàn)爭第一大捷”，不過是回光返照罷了。

而《中法新約》簽下來的后果，也是要命的。

雖說保住了面子，沒割地沒賠款，可西南的大門被撬開了。

條約上寫著，法國人能把鐵路修進(jìn)中國。

到了1900年，法國人攥住了滇越鐵路，云南、廣西實際上成了法國人的后花園。

那個曾經(jīng)用戰(zhàn)友尸體才守住的國門，最后還是被一張輕飄飄的紙給推開了。

現(xiàn)在回過頭去瞅1885年的那個夏天。

李鴻章在天津落下筆那一刻，心里估計也泛起一陣涼意。

他算準(zhǔn)了所有的賬：兵力賬、銀子賬、外交賬。

他在死胡同里，給這個帝國扒拉出一個理論上的“最好結(jié)果”。

但他唯獨算漏了一樣玩意兒：人心。

那個被硬捧出來的“勝利神話”，像一針烈性麻藥，讓這個早就病入膏肓的帝國，在虛假的榮光里又昏睡了九年。

等下次睜眼，已經(jīng)是甲午年的漫天炮火。

這興許才是歷史留給咱們的最后一句忠告：

一個不敢正眼看失敗的民族，哪怕贏了一場仗，最后也得把整場戰(zhàn)爭輸個精光。

那份墨跡還沒干的條約，簽掉的不光是越南，更是大清最后一次自救的機(j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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