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目光還聚焦在光刻機、先進制程和AI芯片算力競賽時,一場真正的“暗戰”,正在材料層面悄然升級。
近日,來自波士頓咨詢公司(BCG)的副董事Karl Breidenbach在EE Times平臺發出警告:如果中國在2025—2026年繼續維持甚至收緊稀土材料出口管制,美國半導體行業將面臨生產延遲、成本飆升和供應鏈失序的嚴重風險。
這不是情緒化表達,而是一種現實評估。而這場風險的源頭,正來自中國對關鍵稀土材料的出口管控。
2025年4月4日,中國商務部與海關總署發布第18號公告,對釤、釓、鋱、鏑、镥、鈧、釔等七種稀土元素實施出口管制。很多人第一反應是:稀土?不是用在軍工和新能源嗎?跟芯片有什么關系?答案是:關系極大。鏑、鋱是高性能永磁體的關鍵添加元素;釹鐵硼永磁體廣泛應用于光刻機掃描系統;稀土磁材用于晶圓搬運機器人、精密定位系統;鈧、釔用于高端合金和高溫穩定材料;鎵、鍺(此前已管控)是化合物半導體的重要原料。
沒有這些材料,先進設備運轉效率會明顯下降。
而中國在全球稀土精煉與分離領域的份額長期保持在70%以上,在重稀土領域占比更高。
美國并不是不知道風險。
總部位于華盛頓的CSIS(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此前就指出:即使美國通過《芯片與科學法案》重建制造能力,材料環節依然高度依賴中國。
芯片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但材料是皇冠下的基座。
BCG的分析指出,如果中美緊張局勢持續惡化,中國可能進一步收緊出口許可證審批。這并不是“全面封鎖”,而是“有條件的審查制度”。理論上,只要用途合規、終端可控,企業仍可獲得材料。但在高科技博弈背景下,審批本身就意味著時間成本和不確定性。
而對芯片制造來說,“不確定”就是致命風險。晶圓廠是24小時運轉的連續流程工業。只要關鍵部件材料供應延誤,就可能影響整條產線。
美國企業當然在尋找替代方案:加拿大嘗試提升鎢材料純度;日本企業研發“無鏑磁鐵”;企業投入Ga?O?(氧化鎵)等新型材料;試圖擴大澳大利亞、非洲的稀土開采。
但問題在于:開采 ≠ 精煉;精煉 ≠ 高純度穩定供給;穩定供給 ≠ 成本可控。從礦山到電子級材料,中間跨越的是幾十年的工藝積累。這也是為什么即便美國投入巨額補貼,依然難以在短期內擺脫對中國的依賴。
很多人誤以為稀土只影響原材料,其實它深入到制造系統內部。舉幾個具體例子:1.光刻系統。永磁材料保證掃描平臺的精準移動。微米級誤差都可能導致芯片報廢。2.刻蝕設備。高強度磁場控制等離子體穩定性。3.晶圓搬運機器人。稀土永磁體決定其響應速度與定位精度。4.高溫穩定合金。用于極端工況下的設備核心部件。如果稀土供應收緊:設備制造成本上升、備件供應周期延長、產線維護復雜度提高、芯片交付節奏被打亂。這并不是“瞬間停擺”,而是“持續性消耗”。更可怕的是心理層面的風險溢價。供應鏈一旦失去確定性,資本市場就會提前反應。
需要強調的是,中國目前實行的是“出口許可制度”,而非全面禁運。這與美國對華高端芯片設備的全面限制不同。只要用途透明、終端合規,依然可以獲得出口許可。換句話說,中國的政策邏輯是:反制風險、保留談判籌碼、維護自身安全。并非徹底切斷全球供應鏈。事實上,中國仍是全球稀土最大出口國之一。區別只在于:不再是無條件供應。
BCG的預測并非危言聳聽。如果未來兩年內:中美關系持續緊張;許可證審批趨嚴;美國替代體系尚未成熟。那么可能出現幾種情況:芯片制造成本整體上升、部分設備交付周期拉長、美國晶圓廠投資回報率下降、供應鏈風險溢價上升。不會“一夜癱瘓”,但會持續承壓。對于本就高資本密集的半導體行業來說,利潤率被侵蝕足以影響全球格局。
過去幾年,輿論聚焦于7nm、5nm、3nm節點。但更深層的競爭,是材料體系的完整性。日本掌握高端光刻膠、荷蘭掌握EUV設備、美國掌握EDA和IP、中國掌握稀土與關鍵精煉能力。
現代芯片制造,從來不是單點突破,而是體系對體系。當任何一方試圖把對手踢出體系時,代價都會極高。
稀土不是“武器”,而是一種資源主權。材料優勢不是一夜形成,而是幾十年投入換來的。當別人用技術封鎖我們時,我們學會了補鏈、延鏈、自研。當我們擁有材料話語權時,世界才意識到供應鏈是相互依存的。真正的成熟,不是讓對方癱瘓,而是讓博弈回到理性軌道。
如果2026年美國芯片行業真的因為稀土壓力而承壓,那不是誰的勝利,而是全球產業鏈的警鐘。科技競爭的終局,從來不是零和。它是體系實力、產業耐心、戰略定力的較量。而材料,往往決定最后的走向。
光刻機是鋒利的劍,但稀土,是鑄劍的火。火在誰手里,劍才能真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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