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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的河床里,總有些物事,被沖刷得改變了模樣。午后,當陽光斜斜地穿過梧桐葉,在出租車陳舊的車廂里投下晃動的光斑時,老陳常常會生出一種恍惚。他握了握方向盤,那皮革包裹的圓盤已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像他掌心里一塊熟悉的繭。可窗外的街景,卻不再是記憶里的了。
那些綠色的、黃色的共享單車,潮水般漫過街角,悄無聲息。年輕人掏出手機,“嘀”的一聲,便騎走了,像拂去一粒塵埃那樣輕易。他記得自己學車的光景。父親托了人情,才讓他摸上那臺老解放的檔把。引擎轟鳴起來的一剎那,他覺得整個大地都在腳下震顫。那是一種莊嚴的、與鋼鐵和力量訂立的契約。往后的三十年,這份契約便是他的江山,穩當,厚重,值得托付一生。
手機又在副駕上振動,屏幕亮起,是女兒的微信頭像,一只笑瞇瞇的貓。“爸,別等門,我晚回。”短短幾個字,便劃清了兩個世界的疆界。他想起女兒更小的時候,趴在他膝蓋上,看他用鑰匙劃開康師傅紙蓋的虔誠。面餅的焦香,沸水的白汽,組成一個暖融融的黃昏。如今,她的晚餐來自一個看不見的廚房,由陌生人在雨夜或風里送來,附贈一張打印的、毫無體溫的小票。熱氣還在,那層人間煙火卻薄了。
路口,一個女孩仰著頭,用手機拍天邊的晚霞。她的姿勢那么隨意,像拂開額前的劉海。這動作猛地戳了老陳一下。他想起家里抽屜深處,那個黑色天鵝絨的盒子。里面躺著一臺理光膠片相機,是妻子還是戀人時,他送的禮物。那時,拍照是一件鄭重的事,要調光圈,要對焦,要屏住呼吸按下快門,然后等待一場未知的、充滿儀式感的顯影。而今,天空的云,路邊的花,甚至一頓普通的晚餐,都在指尖一觸間被捕捉、被分享、然后被遺忘。美變得如此易得,又如此廉價。
電臺里絮絮叨叨,講著無人駕駛的新聞。聲音平穩,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老陳心里那片看似平靜的湖。他忽然想起表哥那雙眼睛。最后一次在廠里見著,表哥正對著新來的數控機床發愣。那雙能在一根頭發絲上雕花的手,此刻無措地垂在沾滿油污的工裝褲邊。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屏幕上跳躍的、陌生的字母與數字,眼神一點點黯下去,像一盞油盡的燈。后來,表哥提前退了休,整日泡在公園里下棋。他再也不談手藝,只談棋局。他的手很穩,落子無聲,卻再也沒碰過那些冰冷的、進化了的鋼鐵。
黃昏漸濃,霓虹初上。老陳把車停在江邊,搖下車窗。濕潤的風帶著水腥氣涌進來,對岸新區的樓宇,玻璃幕墻反射著最后的天光,亮晶晶的,像另一個星球。手機屏幕幽幽地亮著,是同行群里的消息,抱怨著平臺的規則,抱怨著越來越少的訂單。那些文字在黑暗里跳躍,像一群焦慮的螢火蟲。
他閉上眼,昨日的聲音卻愈發清晰。同學會上,王海——那個當年總抄他作業的跟屁蟲,拍著他的肩,嘴里噴著酒氣:“老陳啊,咱們這代人,就像田里的稻草人。風來時,以為是自己站得穩。其實……是身后的桿子還沒倒。”王海后來去學了計算機,啃英語,如今西裝革履,談論著他聽不懂的“算法”和“流量”。稻草人。老陳咀嚼著這個詞。是了,他一直站在那塊名為“駕駛”的田里,守著,看著。以為趕走了麻雀,便是全部的功勞。卻不知,時代的風早已改了方向,連莊稼,都換了一茬。
夜深了,他回到家。妻子輕微的鼾聲從臥室傳來。客廳茶幾上,女兒的平板電腦還亮著,藍盈盈的光映著一本攤開的書。他湊近看,是一本講歷史的書,正翻到“漕運”那一章。圖上,帆檣如林,纖夫佝僂。旁邊有女兒娟秀的批注:“曾以為運河是永恒的路,直到遇見鐵路與輪船。”
老陳怔住了。他輕輕坐下,手指拂過冰涼的屏幕。窗外,這座不眠的城市依舊在運轉。騎手們的電動車像流星,劃開夜的絨布;更遠處,或許正有無人駕駛的車輛,用傳感器無聲地丈量著這個世界。它們不需要理解這條街的歷史,不需要知道一個老司機三十年的悲歡,它們只是平靜地、精確地,駛向未來。
風從陽臺吹進來,掀動了墻上日歷的一角。那上面,女兒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日子,旁邊寫著:“爸,報名截止。”下面,是一行小字:“新時代服務業賦能培訓”。
老陳沒有去翻動它。他只是靜靜坐著,望著窗外那條他跑過無數遍的、此刻卻有些陌生的街道。方向盤還在手里,溫熱著。可路,已經不再是那條路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大河的中流,腳下的石塊正在松動,河水湯湯,正以溫柔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帶走一些東西,又送來一些東西。
夜很深了。遠處傳來貨輪悠長的汽笛,像一聲來自時間深處的、蒼涼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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