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汝剛講老友潘虹

撰稿｜王汝剛

即將步入丙午馬年，自然想到屬馬的電影表演藝術(shù)家潘虹女士。我和她是多年朋友，平時往來不多，但是，心里總有彼此的存在，猶如一把“朝天青”原礦紫砂壺，點沏著茉莉花茶，不論何時，不問出處，只要續(xù)上熱水，總能飄出幾許溫馨與香味，分享“一苦二清三回甘”品茗的樂趣。

《菜肉餛飩》滋味足

2025年歲末，潘虹主演的電影《菜肉餛飩》頗受關(guān)注，她在其中飾演主角“陳素娟”，端的把慈母情、夫妻愛演繹得淋漓盡致，盡管觀眾都明白老汪與陳素娟的交流是潛意識的靈魂對話，卻因為潘虹的精湛演技，全身心走入電影營造的氛圍，果然是人鬼情未了，舊愛依然好，潘虹的演技獲得不少影迷的關(guān)注與好評。作為老友，自然要走進(jìn)電影院支持一下。看罷影片，我即興寫了打油詩一首，祝賀潘虹的又一次成功：“抹凈手，拌鮮肉，葷素搭配加米酒。皮薄餡多有滋味，菜肉餛飩好胃口。父母無端愁白頭，兒女依偎情悠悠。人間幾多煙火食，總有一口能解憂?！?/p>

記得去年東方衛(wèi)視邀請我參加春節(jié)晚會，與諸多老友見面，分外熱絡(luò)。金牌主持曹可凡不愧美食家，談及《菜肉餛飩》，甜酸苦辣一套一套，我也是個“饞佬坯”，說起餛飩配方?jīng)]完沒了……導(dǎo)演友情提示：節(jié)目篇幅有限，兩位閑話太多啦。我們相視一笑，馬上剎車，是啊，偏題了，《菜肉餛飩》可不是《口水餛飩》。同在舞臺上的潘虹善解人意，端上一碗親手包的餛飩，一嘗便知，這是上海女人包出來的餛飩，鮮美滋潤，咸淡適中，交關(guān)靈光。

潘虹因電影《苦惱人的笑》一舉成名。

一碗餛飩，看似平常，若要有好滋味，每一道工序都需要用心，精益求精。其實，演員扮演角色塑造人物又何嘗不是如此？潘虹從藝數(shù)十年來，為中國電影作出傲人成績，《苦惱人的笑》《人到中年》《最后的貴族》《末代皇后》《股瘋》等，每一個角色，年齡不同，性格迥異，要演出不同的個性，同樣也需要豐富的生活閱歷與藝術(shù)積累。在這些角色中，既有清冷孤傲的貴族氣，也有嫻靜文雅的書卷氣，更不乏柴米油鹽的煙火氣……潘虹以其高超的演技贏得專家和觀眾的一致好評；“金雞獎”“百花獎”與她有緣，“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桂冠光彩奪目，無疑是當(dāng)代中國影壇當(dāng)之無愧的藝術(shù)大家。

王汝剛與潘虹在《股瘋》中首次合作。

“老婆”變老友

說起我與潘虹的緣分，來自一次難得的“救場”。

有一天半夜，我在睡夢中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拿起電話，聽到的是一個朋友語無倫次的聲音：“救救我命，請隨便怎么幫我明天去一趟蘇州，我清早來接你……”剛剛演出回來睡下，被窩還沒有捂熱，又被這電話吵醒，火氣還正往上躥，本想掛斷電話回絕，但聽那朋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完，也就接下了這個“活兒”。

原來，第二天是蘇州第一百貨大樓改造營業(yè)一周年，主辦方準(zhǔn)備“搞搞大”，就請了著名影星潘虹作為嘉賓剪彩。然而，吃五谷的人難免要生病。巧的是恰恰前一天潘虹住進(jìn)了醫(yī)院，正在掛水，于是不能成行。

這下可急壞了活動主辦單位。因為潘虹來剪彩的消息早已傳遍了蘇州城，連蘇州周邊地區(qū)的無錫、常熟、吳縣一帶的影迷都等待著這一天來一睹明星風(fēng)采。失信于民，無論是對商廈，還是對潘虹，都有不堪設(shè)想的后果。難怪電話中的朋友對我說：開業(yè)活動的主辦者急得要“上吊”。

活動組委會經(jīng)過緊急會議決定，開業(yè)儀式照常舉行，潘虹的“角色”找一個實力相當(dāng)?shù)难菟嚸餍琼斕?。?jù)說，明星的名字提了一大籮筐，但無奈時間太緊，要么聯(lián)系不上，要么就是遠(yuǎn)水救不了近火。最后落實到我的頭上。理由是：王汝剛在蘇州人中知名度高，口碑不錯，而且笑星的臨場發(fā)揮更佳，最關(guān)鍵一點，不講出場費。于是就有了半夜的“急救電話”。

救場如救火，為了幫助潘虹解難，也為了對得起那些熱愛藝術(shù)的觀眾，我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而且一個人力量不夠，還去浦東把躺在熱被窩里的老搭檔李九松一起拉到了蘇州。那天天氣冷得出奇，鉆進(jìn)車廂后，發(fā)覺老李冷得瑟瑟發(fā)抖，幾乎是一路抖到蘇州。一問，原來是走得太心急火燎，老李慌忙中鉆出被窩，竟忘了穿棉毛褲。

趕到蘇州第一百貨大樓時，天已大亮。只見商廈門口已經(jīng)人山人海。看到這個場面，我心里暗暗叫苦：一時仗義，前來救場。而實際情況比想象的要嚴(yán)重得多，人家一大早趕來是要看大明星潘虹，我來頂替，觀眾會買賬嗎？看來今天難過關(guān)了。

李九松畢竟是“老法師”，見我焦急的樣子，就輕輕拉拉我的衣袖。于是我倆來到一邊商量起來。經(jīng)過九松啟發(fā)，我在心里琢磨好了“臺詞”，并與主辦單位商量后，靜靜候場。此時，我心里不敢說“胸有成竹”，但也“胸有毛筍”（筍比竹小一些）。

9點整，廣場上彩旗飛揚，鑼鼓喧天。樂隊奏響熱情的歡迎曲，領(lǐng)導(dǎo)、嘉賓在樂聲中一一登臺，司儀逐一熱情介紹，然后聲音提高八度，大聲宣布：“我們今天還高興地請到了著名笑星王汝剛……”臺下頓時一片鼓掌和歡呼。我提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走上臺，心里想：現(xiàn)在你們?nèi)绱耸⑶闅g迎我，過一會兒說不準(zhǔn)就要轟我下去。

上得臺來，也就豁出去了。我笑盈盈地對臺下說：“各位嘉賓、各位蘇州朋友，大家好?。ㄎ矣昧伺脆奶K州方言，聲音柔軟、討好，盡量‘馬屁’拍足。）今天一百改裝一周年開業(yè)，我十分高興，幾乎一夜天沒有睡覺（完全是老實話），特地趕來祝賀?！?/p>

臺下又是一片掌聲，氣氛也熱烈了許多，有人開始打趣說：“用不著這么激動，一夜天不睏（睡），又不是儂當(dāng)老板?！蔽椅⑿χ卮穑骸半m然不是我當(dāng)老板，但是看到蘇州朋友有這樣一個舒適的購物環(huán)境，我也能出點力，真是由衷地高興！”

我繼續(xù)口吐蓮花：“今天，為表達(dá)我的真情祝賀，請來了‘老娘舅’李九松……”臺下又是一片歡呼，而九松也在歡呼聲中“閃亮登場”。接下來我的臺詞可謂一語驚四座：“還有我的老婆潘虹……”臺下的觀眾聽到這里一下子懾住了，連臺上的領(lǐng)導(dǎo)也面面相覷，組委會的人更是急出冷汗：要命，請王汝剛來是“救火”的，啥人想到他哪壺不開提哪壺，救火不救反“放火”，七搭八搭，一定是急昏頭了！

我一看，達(dá)到預(yù)期效果，“點篷”成功。于是信心很足地在臺上開始侃侃而談：“潘虹的確是我老婆，但不是正宗的，而是臨時夫妻。呶，潘虹將要主演一部新電影，是描寫小市民炒股票的《股瘋》。她在電影中扮演一位公交車售票員，我演她的丈夫。大家說，她算不算我‘老婆’？”

電影《股瘋》首映式主創(chuàng)集體照。（前排左三為潘虹，后排右二為王汝剛）

善良的觀眾恍然大悟，異口同聲：“是個?！贝藭r，我不失時機(jī)地從口袋里拿出組委會交給我的潘虹寫的親筆信，大聲說：“潘虹知道大家趕來看她，要我這個‘臨時老公’代她向大家問好。不湊巧，她今天突然病了，正在醫(yī)院掛水，很抱歉不能前來。她專門寫了一封信，我來讀一下……”

應(yīng)該說是潘虹自己“救了場”，她的那封信寫得很真誠、動感情，加上我念得也字字真情。等信念完，觀眾報以掌聲，既表達(dá)一種諒解，也是對病中的潘虹的祝福。剪彩完畢后，我與九松合演了獨腳戲《尊姓大名》，那天演得特別賣力，把觀眾逗得樂不可支，一場差一點釀成的“明星失約風(fēng)波”終于在歡聲笑語中平息了。

事后，潘虹很感激我?guī)土怂竺?。同時還告訴我，電影《股瘋》即將開拍，謝晉導(dǎo)演原來推薦我演她的丈夫。但是，那天潘虹陪香港導(dǎo)演李國立到劇場看我演出，掂掂我的分量。導(dǎo)演看了我的表演后，要潘虹動員我改演“打樁模子”三寶，這樣更有發(fā)揮余地。

我一聽傻了。原來演范莉（潘虹的角色名）的丈夫，現(xiàn)在演范莉的朋友，丈夫變朋友，豈不是“老母雞變鴨”。我對潘虹說：“我做你老公蠻好的，都已經(jīng)向蘇州觀眾宣布過了。你高我矮，長腳女人矮丈夫蠻滑稽的?！?/p>

潘虹笑著說：“丈夫是假的，朋友才是真的，我們的友誼是長久的。”我一想，真假之間選擇，我當(dāng)然選擇真的。而我們也真的成為了好朋友。

潘虹與王汝剛一同參加?xùn)|方衛(wèi)視春節(jié)晚會。

童年趣事多

幾十年的老友，互相交往多了，彼此間了解也深了。我知道潘虹生活坎坷、磨難頗多。她從小就顯現(xiàn)出與眾不同的氣質(zhì)。用她自己的話說：“小時候很頑皮，好動、好奇、好勝，還有些霸道?！?/p>

她好奇，對什么都感興趣。夏天，有位拉拖車的工人路過她家門口，進(jìn)來討水喝。善良好心的老外婆熱情端上大麥茶。潘虹那時才3歲，卻對素不相識的拖車工人發(fā)生了興趣。原來，那個工人光著膀子，寬大的后背上留下了汗背心的印子，赤裸的古銅色與肉色形成強烈反差。好奇的小潘虹望著他，心里想：這個叔叔到底穿了衣服嗎？看來看去看不出名堂，靈機(jī)一動，取來外婆納鞋底用的針，朝那工人背上刺去。那工人正在喝茶，猛地被一刺，痛得大叫：“迭個小姑娘介兇，用針刺人?！蓖馄乓姞?，忙賠笑臉打招呼。等工人一走，外婆馬上請潘虹“吃生活”（挨打）?！盀樯稛o緣無故用針刺人？”“我想曉得他是不是穿了衣服呀！”天真的小姑娘的回答令外婆哭笑不得。

潘虹出席上戲校慶。

“霸道”，是兒時潘虹的又一鮮明個性。媽媽上班前為她和兩個妹妹分零食，每人兩顆糖。潘虹第一件事就是先與妹妹換糖，硬的換軟的，“吃軟不吃硬”，到手馬上吃掉，說是“不吃要弄丟的”。自己吃完了再向妹妹“借”，與其說是借，還不如說是搶，有借絕對沒有還。妹妹們的糖被騙，饞得直流口水，就動手從家里找出一瓶咳嗽藥水“非納根糖漿”吃幾口解饞，結(jié)果藥性發(fā)作倒頭呼呼大睡。母親下班回家，看到兩個小女兒蒙頭熟睡，問清緣由，于是，潘虹少不了挨一頓“生活”，而且是當(dāng)著兩個妹妹的面，說是做“反面教材”。結(jié)果，潘虹沒哭，兩個妹妹倒是先哭了?！鞍缘馈钡呐撕缧r候很“彈硬”（堅強），挨打決不哭鼻子，她說：“我甜頭（糖）嘗過了，吃點苦頭也是應(yīng)該的?！边€是老外婆包庇她，說是“潘虹在發(fā)育頭里，多吃點應(yīng)該”。（其實那時潘虹不過五六歲，離發(fā)育還遠(yuǎn)開八只腳呢?。伴L發(fā)頭里”的潘虹貪吃卻沒有錢，怎么辦？結(jié)果，家里的牙膏用得特別快，滿滿一支沒幾天就癟掉了。一調(diào)查，原來是潘虹把牙膏擠掉，牙膏殼3分一個賣掉換零食吃了……

鄰居的孩子中大部分是“光榔頭”（男孩），所以，潘虹這位“小公主”格外受寵。每次男孩子從郊區(qū)采來野花野果，打來麻雀、小鳥，覓來蠶蛹，都要向這位“小公主”進(jìn)貢?！靶」鳌币伯?dāng)仁不讓，照單全收。能玩就玩，能吃就吃。氣得外婆罵道：“迭個小姑娘樣樣都敢吃，也不怕死的！”

大人們上班去了，幾個小孩又聚集在一戶人家玩耍。突然，“小公主”對那小男孩家里的“被柜箱”發(fā)生興趣。箱子鎖著，用足力氣只能拉開一條縫，朝里看看，墨赤里黑。于是“小公主”發(fā)話：“迭只箱子里放什么東西？”男孩老老實實回答：“被頭和棉花胎?！薄靶」鳌辈恍牛帽亲右宦?wù)f：“不對，怎么沒有一點樟腦丸的味道?！蹦悄泻⒎洲q：“我家沒有錢，從來不用樟腦丸?！薄靶」鳌彼坪踹€是不罷休，她沉思一番后說：“你去拿桶水來，從箱子縫里倒進(jìn)去，如果真是棉花胎，水就吸干，不會流出來，你敢試一試嗎？”傻乎乎的男孩，果真拎來一桶水，從箱子縫里灌下去。結(jié)果，水沒有流出來。這下，男孩得意了：“我沒有說錯吧，這里面是棉花胎?！薄靶」鳌边€是不甘心，說道：“水太少，再倒一桶試試看?！边@下，結(jié)果可想而知，房間內(nèi)頓時“水漫金山”。等到大人下班回家，望著濕淋淋的棉花胎和滿屋子的水，能不上門告狀？而美麗的“小公主”換來的是一頓重重的“竹筍烤肉”（挨打）。

真誠與細(xì)心

誰能想到如今在影壇熠熠生輝的“影后”，當(dāng)年竟是這樣一個頑皮霸道的“小公主”？對于這位令人頭痛的“小公主”，大人們哭笑不得，紛紛斷言：“這個小姑娘，將來要么大有出息，要么就是個大壞蛋！”

今天，潘虹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當(dāng)年的那些大人們，她是有出息的！現(xiàn)在的她，兒時的霸道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熱情、細(xì)致、重感情的成熟女性，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有兩件事我歷歷在目：一次是電影《股瘋》公演后，潘虹與我同去天津參加首映式。在海河邊，她有太多太多的影迷，人們真誠為她歡呼，向她喝彩。送來的鮮花、禮物數(shù)也數(shù)不清。她把鮮花轉(zhuǎn)送給了導(dǎo)演、制片、作曲等幕后英雄；把一對景泰藍(lán)花瓶塞到我手里，因為她知道我喜歡這類花頭花腦的小玩意。

兩人在電影《股啊股》中再度合作。

另一次是某年的5月14日，潘虹來電要請我全家去杏花樓吃飯，并再三叮囑，務(wù)必請你岳母一起來。到了飯店，只見潘虹也請來了她的母親。她舉起酒杯說：“今天是母親節(jié)，我們要真誠地說一聲：媽媽，辛苦了！沒有你們，哪有我們，辛苦了，所有的媽媽們！”我們都為潘虹的真誠和細(xì)心感動！時至今日，耄耋之年的潘媽媽依舊是潘虹在照顧，事無巨細(xì)，親力親為，母女情深，羨煞旁人。

潘虹是中國影壇的常青樹，我衷心祝愿她能在銀幕上塑造更多更燦爛的角色！

鏈接：潘虹小傳

1954年11月4日出生于上海，國家一級演員，著名電影表演藝術(shù)家。她是首位登上《時代》周刊的華人藝人。

1979年，憑借主演的電影《苦惱人的笑》一舉成名，先后獲得四屆金雞獎，三屆金鳳凰獎和三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以及大馬士革國際電影節(jié)和意大利陶爾米納國際電影節(jié)等多項國內(nèi)外最佳女主角。獲日本評選的“世界十大影星之一”、中國文學(xué)藝術(shù)界聯(lián)合會“世紀(jì)之星”、對中國影壇有突出貢獻(xiàn)的電影藝術(shù)家和中國電影百年優(yōu)秀演員、第二屆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2025年12月15日，憑借《菜肉餛飩》獲第六屆新時代國際電影節(jié)金揚花獎新時代最佳女主角。

原標(biāo)題：《王汝剛講老友潘虹》

欄目編輯：王仲昀

文字編輯：王仲昀

本文作者：王汝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