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讀 | 把生活過成隨筆

*本文為《品讀》2026年第2期內容

接孩子放學，他坐在電瓶車后座上發愁：“老師讓寫作文，沒給題目，我不知道寫啥。”我載著他慢悠悠往前走，感受著雨后風里的潮氣——路邊的梧桐樹還在往下滴水，空氣里滿是濕潤的泥土和草木味。

我指了指天邊尚未散盡的云，隨口道：“就寫今天這場雨啊。從天陰下來開始，寫到現在雨停，有的是東西可寫。”孩子還是蹙著眉頭：“下雨怎么寫？不就是‘嘩啦啦’下一陣子，然后云開霧散嗎？”

我笑了，慢慢給他講：早上出門時，天是灰藍色的，像浸了水的宣紙，朦朦朧朧。那時候風是涼的，吹在臉上跟平時感覺不一樣，還提示他當時縮了縮脖子說“好像要下雨”。后來，第一滴雨落在傘上，接著又是一滴……每一滴都像晶瑩剔透的小珠子。它們微微顫動著，兩顆相鄰的水珠慢慢靠近、匯合，凝聚一起，驟然滑落。

“就是這樣的啊！”孩子指著路邊小水坑里晃動的影子，叫起來，“剛才我看見一只麻雀踩過水坑，影子一下就散了。它飛起來的時候，爪子上還沾著水呢。”

我們就這樣一路閑聊，慢慢地，他的話多起來：雨大的時候，校門口的小賣部撐起大傘，好多同學擠在下面看雨；花壇里的月季被打落了幾片花瓣，它們漂浮在積水里，好像一艘艘小船；放學時，隔壁班的小明奶奶來接他，給他穿了件大外套，袖子太長，手縮在里面像只小鼴鼠……原來，他記住的細節比我想到的還要多。

看著孩子眼睛發亮的樣子，我忽然覺得，孩子寫作文的困惑，就像有時成年人面對生活的執念。總覺得要寫“有意義”的主題，要過“有價值”的人生，卻忘了最動人的文字就藏在積水中的麻雀影子里；最珍貴的日子常落在被我們視為“無用”的那些瞬間里。我們太習慣給生活列清單了，每一項都是“必須”完成的事情，也只有踩著這些“主流軌道”，人生才算沒有虛度。

可是，我在公園看了一下午螞蟻搬家的時光，不珍貴嗎？舊詩集里那句“月光在草葉上打了個結”，讓我對著窗外出了半天神，不算收獲嗎？誤打誤撞走進一條老巷，看到墻根下的青苔、門墩上的凹痕，由是沉浸于靜謐的時刻，不比擠在人潮里拍一張標準游客照更安心嗎？ 生活并不是一道只有“標準答案”的題目，它更像一篇可以自由書寫的隨筆，重要的是有沒有帶著真心去描摹那些藏在縫隙里閃閃發光的細節。就像雨后的天空，未必總會出現彩虹，但總有一片葉子捧著水珠在風里輕輕搖晃，把陽光折射成耀眼的模樣。

回到家，孩子坐在書桌前寫下：“雨停了，我看見水洼里的云在跑，比天上的云跑得快，可能是因為水里的云沒有那么多牽掛吧。”

真好啊！寫作文不必執著于“宏大主題”，生活也不必困在“必須清單”里。

作者：張君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