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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轉(zhuǎn)歌喉裊金縷,美男妝成如美女。”
清代名士梁紹壬曾寫下這樣的詩句,概括了當時京中娛樂界的風氣。
晚明以降,尤其是清代,異裝癖(主要表現(xiàn)為男扮女裝)現(xiàn)象確實十分普遍。這種現(xiàn)象與當時社會盛行的男性同性戀風氣密切相關,但兩者又不能簡單畫等號。
清代的異裝癖,主要體現(xiàn)為男性審美趣味的女性化,由此使得娛樂服務階層,尤其是優(yōu)伶群體中,男扮女裝的情況更為普遍。
本文正文摘選自“長城磚”第二輯
《情為何物:
明清兩代的性別、情感與社會風氣研究》
吳存存 著
因篇幅所限,內(nèi)容有所刪減。
美男妝成如美女
——明清社會異裝癖現(xiàn)象
明清社會性倒錯的審美趣味使當時社會上的性逆轉(zhuǎn)現(xiàn)象大量產(chǎn)生,異裝癖現(xiàn)象亦由此而成為明清文化中的一個比較普遍的問題,尤其對小說及戲曲產(chǎn)生了極為深刻的影響。
晚明時期社會上似已有男性喜好膏澤粉白,《萬歷野獲編》寫到張居正即有此傾向:“故相江陵公,性喜華楚,衣必鮮美耀目。膏澤脂香,早暮遞進,雖李固、何晏,無以過之。”
又卷二十四曰:
予游都下見中官輩談主上視朝,必用粉傅面及頸……近見一大僚年已耳順,潔白如美婦人。密诇之,乃亦用李何故事也。……今劍佩丈夫以嬪御自居亦怪矣。
從這些材料看,晚明士人中頗有人喜好傅粉,其目的亦不外乎使自己容貌“潔白如美婦人”,但并不普遍,且從沈德符行文的語氣看,他很不以為然。從史料看,清代的有關記載比明代要多得多,清初王士禛《分甘余話》載:
余同年張禮部者,河南人,面黔而好傅粉澤。順治庚子,與同年何行人蕤音同典廣西鄉(xiāng)試。桂林人為之語曰:“本是個畫眉張敞,倒做了傅粉何郎。”
施鴻保《閩雜記》曰:
閩俗男子多喜帶釧。
張心泰《粵游小志》載:
男扮女妝而狎邪,謂之“贛妝會”,或名“減妝會”,又名“鏡妝會”,蓋因其施朱傅粉,以男作女妝,故有是名。此風潮陽最甚。
圖片
清 《燕寢怡情》(第3幀)
當時社會對“羞澀如處子”的男性總是懷有特殊的好感:
貴州提督田興恕美秀而文,一時有玉人之目。……年十八,即握兵符,所至之處,萬人空巷環(huán)繞而觀之,田羞澀如處子。幕友中有張?zhí)卣撸才c田相若,而喜作狹邪游,取給于田者累萬。田三十余即卒,時貌昳麗猶如二十許也。
清代甚至還有士人明確地希望變作女人去侍奉自己所崇拜的人:
船山先生詩才超妙,性格風流,四海騷人,靡不傾仰。秀水金筠泉(孝繼),忽告其所親,愿化作絕代麗姝,為船山執(zhí)箕帚。又無錫馬云題(燦)贈詩云:“我愿來生作君婦,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之句也。其傾倒之心,愛才而兼種情,可謂至矣。先生戲成二律以謝云:“飛來綺語太纏綿,不獨青娥愛少年。人盡愿為夫子妾,天教多結(jié)再生緣。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癡情欲放顛。為告山妻須料理,典衣早蓄買花錢。”“名流爭現(xiàn)女郎身,一笑殘冬四座春。擊壁此時無妒婦,傾城他日盡詩人。只愁隔世紅裙小,未免先生白發(fā)新。宋玉年來傷積毀,登墻何事苦窺臣。”亦詞壇一則雅謔也。
士人間之重才、愛才以至于企圖化作女子去侍奉他,這大概也是只有在異裝癖風氣盛行之下的清代才會產(chǎn)生的。
清末光緒、宣統(tǒng)間,京津青年,尤其是貴族紈绔子弟和相公,都以雙足瘦削為美,因而往往以布帛纏束之,裹成的腳通常長六寸、寬二寸左右。這當然是受到女性纏足風氣的影響,是異裝癖的典型例子。
圖片
清朝時期的畫作(局部),畫名不詳,
畫中,一名女子正在窺視一對男性情人。
把自己的寵童打扮成女子模樣在當時社會則更為常見。《閱微草堂筆記》記載了一個舊仆口述的其于明天啟中所親歷之事:
魏忠賢殺裕妃,其位下宮女內(nèi)監(jiān),皆密捕送東廠,死甚慘。有二內(nèi)監(jiān),一曰福來,一曰雙桂,亡命逃匿。緣與主人曾相識,主人方商于京師,夜投焉。主人引入密室,吾穴隙私窺。主人語二人曰:“君等聲音狀貌,在男女之間,與常人稍異,一出必見獲。若改女裝,則物色不及。然兩無夫之婦,寄宿人家,形跡可疑,亦必敗。二君身已凈,本無異婦人,肯屈意為我妻妾,則萬無一失矣。”二人進退無計,沉思良久,并曲從。遂為辦女飾,鉗其耳,漸可受珥。并市軟骨藥,陰為纏足。越數(shù)月,居然兩好婦矣。乃車載還家,詭言在京所娶。二人久在宮禁,并白皙溫雅,無一毫男子狀。又其事迥出意想外,竟無覺者。但訝其不事女紅,為恃寵嬌惰耳。二人感主人再生恩,故事定后亦甘心偕老。然實巧言誘脅,非哀其窮。
錢泳《履園叢話》載乾隆間王夢樓太守家有歌妓“五云”名著一時,善歌舞吹彈,皆妍麗絕世。后“五云”長成,太守僅以其中三人遣嫁,而攜素云、寶云來見酷好男風的畢秋帆制府,畢初以為女子也,審視之方知其實為童子,便命剃發(fā)放足以作僮仆。據(jù)《拍案驚異》載:“畢死后,素云不知何往,寶云隨其柩返吳中,有見之者,眉目秀媚,腰肢綽約,亦人妖也。”
《清稗類鈔》載光緒間某名伶“五九”與一權(quán)貴交好,權(quán)貴以高價雇他女裝在家充作侍妾,并令家中下人一律呼其為“少奶奶”,以滿足自己的特殊性心理。
當然,異裝癖例子最多的還是在優(yōu)伶中。早在晚明,蓮子胡同中的小唱便以“粉妝玉琢如女子一般”著稱。
(注:小唱是當時京中對那些專以陪酒唱曲、
充當同性戀行為中被動角色來謀生的人的稱呼。)
圖片
明 《百美圖卷》(局部)
清代伶旦更是刻意追求酷肖女性,以女性的姿態(tài)裝束去招徠顧客。乾隆年間,被人們稱為“狐媚教主”的名伶魏長生是最有代表意義的一位。據(jù)載,清初旦角原多在頭上戴網(wǎng)子,人稱“包頭”,但魏長生標新立異,有意改梳與女人無異的水頭,在當時取得了轟動效應,“一登場,觀者嘆為得未曾有,傾倒一時”。于是旦角們紛紛仿效,旦角水頭亦從此相沿了下來。據(jù)《燕蘭小譜》載,魏長生且踩蹺裝小腳登場:
京旦之裝小腳者,昔時不過數(shù)出,舉止每多瑟縮。自魏三擅名之后,無不以小腳登場,足挑目動,在在關情,且聞其媚人之狀,若晉侯之夢與楚子摶焉。
由是旦角裝小腳相習成風。《夢庵雜著》卷一載魏長生之徒、名伶陳銀官亦是“傅粉調(diào)脂,弓鞋窄袖,效女子妝束”。這種風氣一直延續(xù)到民國時期,如民國初年京劇花旦小翠花,演小腳女子惟妙惟肖,“觸人綺思不少”,極得當時觀眾的喜愛。
清代男性演員扮女裝,最大的障礙在于三寸金蓮。當時通常的方法是穿蹺鞋來偽飾小腳。演員踩蹺用長約三寸、高約八寸的香樟木兩塊,上著白布蹺帶,長約半尺,外套蹺鞋,裝成后宛若三寸金蓮。蹺鞋用各色緞子做成,上繡花朵,可以亂真。
但有些旦角演員為了尋求更逼真的感覺,干脆真的如女子般纏足。《燕蘭小譜》提到清代京師保和部有蘇伶沈富官,“容儀姣好,纏足如女子”。《清代聲色志》也記載了這樣一件事:乾隆末年有伶旦胡么四“自幼弓其足如女子”,他與某貴州翰林相狎,積攢了不少錢財,乃改姓何,冒籍順天,捐官為鹽分司,分派到兩淮。一天胡么四母親做壽,大筵賓客,高朋滿座,胡么四蟒服補褂作陪。不久戲班開場,首演《長生殿》,扮演李龜年的伶人忽走下舞臺,手執(zhí)旗桿向胡么四打去,并稱:“我自教訓徒弟,與諸位無關。”即席揭露胡么四原本戲旦,隱籍冒名捐官等不光彩的事。來賓問他有何證據(jù),那人說:“他曾裹腳,當場可驗。”眾人脫去其鞋,果見靴中充填棉絮,纏布尚未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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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昀《閱微草堂筆記》載儒家子方俊官少時曾有一夢,“忽夢為笙歌花燭擁入閨闥,自顧則繡裙錦帔,珠翠滿頭。俯視雙足,亦纖纖作彎弓樣,儼然一新婦矣。驚疑錯愕,莫知所為。然為眾手挾持,不能自主,竟被扶入幃中,與一男子并肩坐”。方俊官長成后成了一著名伶旦,因與狀元莊本淳交好,成了轟動一時的“狀元夫人”。他少年時的這個夢,顯然與他成年后的職業(yè)和追求具有深刻的內(nèi)在聯(liá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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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燕寢怡情》(第9幀)
清人對女性化的男性容貌的愛好,使他們不僅讓男性刻意模仿女性,且對女扮男裝亦情有獨鐘。李漁在悼念他的一個侍妾(女伶出身)時說:
……姬為男,風致翛然,與美少年無異。予利其可觀,即不登場,亦常使角巾相對,伴塵尾清談。不知者以為歌姬,予則視為韻友。
他在悼詩中還有“角巾紗帽日籠頭,俊雅誰稱是女流”這樣的句子,表現(xiàn)了對女扮男裝的濃厚興趣。
《紅樓夢》中幾處寫到男裝女子,激賞之情溢于言表。第四十九回寫史湘云一身戎裝,“越顯的蜂腰猿臂,鶴勢螂形。眾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他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第六十三回又寫芳官男裝,眾人贊她與寶玉竟如兄弟一般,于是寶玉讓芳官干脆改了男裝,并改名“耶律雄奴”。怡紅院的這番舉動在大觀園里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紛紛仿效:
湘云素習憨戲異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發(fā),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腳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涂臉,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云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紀皆極小,又極鬼靈,故曰荳官。園中人也有喚他作“阿荳”的,也有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別致,便換作“荳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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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春宮圖冊》(第3幀)
大觀園中女扮男裝的風潮,既無任何功利目的,亦不牽涉道德評價,而是一種純審美的趣味活動。它反映的是清代異裝癖風氣的流行,人們由衷地欣賞服飾妝束上的性倒錯現(xiàn)象。《閩雜記》中的一段記載,也許正是這種審美趣味的生動注釋:
自福州以上延、建、邵諸處,皆有小唱班。一班只數(shù)人。但唱昆曲及近時所編各種小曲。皆十四五歲女子,不梳頭,不裹足,長辮高履,衣飾皆如男子,亦作男子跪拜。其從女裝者,則皆年長色衰矣。此假女為男者也。
福州以下興、泉、漳諸處,有七子班,然有不止七人者,亦有不及七人者。皆操土音,唱各種淫穢之曲。其旦穿耳傅粉,并有裹足者。即不演唱,亦作女子裝。往來市中,此假男為女者也。習俗好尚之不同如此。
習俗雖極不同,從對性倒錯現(xiàn)象的愛好上來說,其審美趣味卻是很一致的。無論是男扮女裝的七子班還是女扮男裝的小唱班,他們都是摸準了當時觀眾的這種欣賞心理而刻意模仿異性。顯然,他們的努力獲得了觀眾的認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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