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貨—劉渡舟：烏梅丸治療很多疑難雜證的鑰匙

夏日的熱，像是融化的蜜糖，黏稠地糊在空氣里。我推開門，走進外婆家后院那方荒棄的園子時，時間仿佛在這里趔趄了一下，走得慢了，也靜了。那是我倉皇逃離后的第七天，或許更久些，日子已在我身上失了刻度。

先前的小半年，我像一枚被過緊的發(fā)條驅趕的齒輪，在都市的鋼鐵骨架里嘎吱作響地空轉。直到一個尋常的加班夜，我盯著電腦屏幕上浮動的光斑，忽然什么也看不見了——不是眼睛，是心里頭那盞燈，“噗”地一聲，滅了。于是逃也似的回來，像受傷的獸躲回最熟悉的洞穴。我蜷在二樓朝北的房間里，窗簾是放下的，將世界隔成一片安全的昏暗。母親每日端來的羹湯，在門外的小幾上熱了又涼，涼了又熱，碗沿凝起一圈圈油花，像時光徒勞的指紋。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一個失手滑落的玻璃杯。它在午后寂靜的地板上，迸濺成一片尖銳的星辰。我蹲下身，看那些不規(guī)則的碎片，每一片都冷冷地映出一角扭曲的天光，也映出我自己茫然的臉。那一刻的震驚，竟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我起身，推開那扇通往園子的、生了厚厚紅銹的鐵門。“吱呀——”一聲，像一聲悠長的、被遺忘的嘆息。

園子其實是荒蕪的。野草恣意漫過廢棄的花磚，牽?；ǖ奶俾噬蟽A倒的竹籬，綠得有些不管不顧?？删驮谶@片野性的生機里，我的心忽然松了綁。風是潤的，裹著泥土深處翻上來的涼意，和一種復雜的、屬于植物根莖與腐葉的微醺氣息。我蹲在一叢野薄荷旁，看它細弱的莖稈，看葉片上那層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的茸毛。一只黃黑相間的瓢蟲，正慢條斯理地跋涉過一片草葉的“峽谷”，它橘紅的鞘翅在葉隙漏下的光斑里，忽明忽暗。我什么也不想，只是看。陽光像溫熱的、金黃的蜂蜜，緩緩流淌過我的脊背。一種沉甸甸的、屬于大地深處的困意，溫柔地攥住了我，那是數月來第一個在日光下襲來的、毫無焦慮的睡眠的召喚。

自此，園子成了我隱秘的教堂與藥圃。我不再做腦力的角斗士，而是學著做一株最本分的植物。晨起，便去園中站一刻鐘，讓初生的陽光洗凈夜氣的陰郁；三餐按時，細細咀嚼米粒與菜蔬原初的甜香；入夜則枕著遠處田埂上斷續(xù)的蛙鳴入眠。我模仿著酢漿草，只專注于從磚縫里汲取那一點點可憐的濕氣；模仿著那棵瘦高的野桑，只管將枝葉伸向天空，承接雨水與光。念頭越來越少，呼吸卻越來越深。心上那片被北方的干燥與焦慮灼傷的焦土，竟在這南方的、無所事事的靜默里，沁出了一層茸茸的、若有若無的綠苔。

后來，我不再滿足于只是呼吸與觀看。一場夜雨過后，空氣被洗得清冽，一股蠻橫的、屬于童年的味覺記憶，毫無預兆地擊中了我——我想吃一碗滾燙的桂花酒釀圓子，想得舌尖發(fā)顫，心口發(fā)空。那欲望如此赤裸而強壯，像小獸用爪子輕輕撓著胃壁。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用“麻煩”或“無益”去訓誡它。我走進廚房，在儲物柜深處找到了蒙塵的糯米粉和一小包干桂花。和面，搓揉，看著那些不成形的小團子在沸水里沉浮，我的心也奇異地跟著踏實下來。那一碗不甚圓潤的、帶著手工笨拙痕跡的甜羹下肚，暖意從胃袋氤氳到四肢百骸。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動物純粹的滿足——不思考意義，只忠實于本能的需求。我開始允許自己在午夜為一部老電影流淚，在被人越界時，清晰而平靜地說“不”。

再往后，我的腳步探出了園子的邊界。鎮(zhèn)上的早市，像一個喧騰的、充滿元氣的夢境。我擠在嘈雜的人聲與各色鮮靈靈的瓜果蔬菜之間，久違的“生”的氣息撲面而來。我在賣金魚的擔子前蹲了很久，看那幾尾朱紅的墨龍睛，拖著云霞般的尾鰭，在狹小的玻璃世界里，做它們悠然而循環(huán)的夢。賣豆?jié){的婆婆認得我是誰家的外孫女，不由分說，將一根剛出鍋、燙手的油條塞進我手里，那樸實的焦香，直沖天靈蓋。陽光斜斜地切過來，將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照成一面破碎的鏡子。一種近乎雀躍的情緒，像地底涌出的清泉，咕嘟咕嘟地，潤澤了我干涸太久的感官。我買回一包鳳仙花種子，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懷著秘密的雀躍，將它們小心地撒在園角那片最肥沃的陰影里。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便是跑去，蹲在那里，癡癡地等待那破土而出的、生命的第一個信號。

這便是我走過的路——從一株重新學習光合作用的植物，到一只誠實地舔舐傷口與欲望的動物，再到一個對世界再次睜開好奇眼眸的孩子。我不再是那個懸浮在玻璃幕墻上的、失真的倒影。我的掌心重新感知到泥土的潮潤與陽光的重量，我的耳朵能分辨風聲穿過不同葉片的、細微的差別。

昨日黃昏，我又坐在園中。我種下的鳳仙花，終于怯生生地，探出了一朵，兩朵，嬌嫩的、胭脂色的花苞。外婆搖著蒲扇，坐在我身旁的竹椅上。暮色是鴨蛋青的，涼風習習。她什么也沒多說，只望著我，眼角的皺紋像被這溫柔的夕光熨平了些。

“囡囡，”她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你現(xiàn)在的樣子，看著真妥帖?！?/strong>

我回頭對她笑了笑，心里是一片被晚風吹過的、開闊而平靜的原野。我知道，我終于用一整個夏天的光、雨水、誠實與等待，將自己從頭到腳，重新養(yǎng)了一遍。晚風穿過整個園子，所有的葉子都輕輕地、窸窸窣窣地響著，仿佛天地萬物，都在這一刻，與我溫柔地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