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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過年了,老孫又去了兒子家一趟。這已經是臘月里的第三趟了,前兩趟都撲了空。
這一趟,他特意挑了周六傍晚,想著人總該在了。站在單元樓下,他數了數樓層,十七樓,兒子的家。他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又用手攏了攏頭發。
敲門的時候,他的手有些抖。
開門的是兒媳婦,臉上擠出的笑容還沒成形就散了:“爸,您怎么又來了?”那個“又”字聲拖得很長,弄老孫很不自在。
他是來要生活費的。五百塊,這個月的生活費。
老孫今年六十九了,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癥,三樣占全了。藥不能停,飯不能少,但活是徹底干不動了。他沒有養老金,每個月的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只有129塊。連買藥都不夠,更別說吃飯。
他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沒聽勸,沒給自己交養老保險。
九十年代那會兒,他在縣里的造紙廠上班。廠里給交了幾年養老保險,后來廠子倒閉了,他成了下崗工人。有人提醒他,自己接著交,到老了有個保障。他把手一揮,說得理直氣壯:“我有兒子!他念書那么好,將來肯定有出息,我還用得著交那玩意兒?”
那時候,兒子是真爭氣。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獎狀貼滿了老屋整整一面墻。鄰居都夸:“老孫啊,你兒子將來肯定當大官!”他也這么想。當大官的人,錢多得花不完,還愁沒人養老?
兒子果然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畢業后進了央企。老孫逢人就講:“我兒子在央企,鐵飯碗!”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養兒防老,天經地義。
可他不明白的是,央企也分三六九等。兒子不是當官的,只是個普通職員,每個月到手六千塊。兒媳婦沒工作,在家帶兩個孩子。房貸三千五,車貸一千五,剩下的勉強夠一家四口吃飯。每個月都是算著日子過,有時候還得找老家的親戚周轉一下。
老孫第一次開口要錢,是三年前。那時候他剛查出一身病,干不動了。他跟兒子說,每個月給一千就行。兒子沉默了半晌,說:“爸,我給不了。”
老孫說:“那五百呢?”
兒子咬著牙答應了。
這五百塊,老孫拿了三年。每月十號,兒子準時轉賬。可從上個月開始,錢沒了。老孫打電話,兒子不接。發微信,不回。
他只好一趟一趟往城里跑。
這一趟,兒子在家。坐在沙發上,低著頭刷手機,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兒媳婦站在門口,說道“爸,不是我們不給,是真的沒有。你兒子的工資就那么點,我們自己都過不下去了,月月虧空。”
老孫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不給我錢,我真的會餓死。”
兒媳婦笑了:“爸,您別說得那么可憐。現在農村八十歲的老人還下地呢,您才六十九,怎么就不能動彈了?去工地看大門,一個月也有三四千呢。現在工地上遍地都是錢,就看您愿不愿意彎腰。”
“我有病……”
“不就是慢性病嘛,又不是癱在床上。我姥姥七十多了,糖尿病比您還嚴重,天天還去地里拔草呢。”
兒媳婦的語氣越來越理所當然,“再說了,您當年要是交了養老保險,現在不也有退休金嗎?這能怪誰呢?”
老孫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當年那個勸他交養老保險的人。那人說:“老孫,養老保險是給自己留條后路。兒子再有出息,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他說:“我有兒子,要什么后路?”
他現在知道了。后路,就是不需要站在兒子家門口,像討飯一樣討那五百塊錢。后路,就是不用看兒媳婦的臉色,聽她一句“您怎么又來了”。后路,就是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有錢,不用你們管”。
可他沒有后路。
他慢慢轉過身,往電梯走。身后傳來關門聲,很輕,卻像一記耳光。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老屋冷得像冰窖,他坐在床邊,看著墻上那些發黃的獎狀,一張一張數過去。兒子的,全是兒子的。那個曾經全校第一的兒子,那個被所有人說“將來肯定當大官”的兒子。
老孫不明白,兒子怎么就沒當上大官呢?
他更不明白的是,養兒防老,到底錯在哪兒了?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快過年了。老孫沒開燈,坐在黑暗里,聽著遠處的熱鬧。他不知道這個年該怎么過,不知道下個月的藥錢從哪里來,不知道那五百塊還能不能要到。
他只知道,從今往后,他在兒子面前,連呼吸都得輕一點。
因為沒有養老金的晚年,在子女面前,連喘氣都是錯的。
(李蘇章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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