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媒體人 | 廖翊
從小到大,親情和吃,是吸引我回家過年的最大誘因。
我的家,在江西中南部的萬安縣,混居著客家人,一個特產豐富、日子安逸的地方。
但最近十來年,回家過年的興趣衰減。最強烈的感覺是,現在過年越來越無味,和外頭差不多,這或許是許多游子的共同感受。
特別具體、直觀體現在“吃”上。通俗或者庸俗一點講,吃不就是過年的一大主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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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過年“吃”的記憶,不只是物質匱乏時短暫的口腹滿足,而是各色各樣、幾無重樣的味蕾感受。楊家的花生是粗粒河沙炒的,松脆;李家的烏干是新兜紅薯曬的,柔軟;張家的楊梅干加了紫蘇,味長;陳家的黃元米果用的是正經黃元糯,耐嚼;肖家釀酒糯米用磨谷碾磨的,醇厚……
拜年時,即便每家的果盤、杯盞內容相似,但各異其味、各美其美。小學時,去大山里的外公家過了一次年,那里緊鄰贛南興國縣,客家風味甚濃,殺年豬、煎果子、曬山貨什么的,過年待客的果盤和山外完全兩回事,50多年過去,味道還在。
多年前,與一位發小相見,他說:“那時最喜歡去你們家拜年,可以吃到上海糖。”當時的上海糖確實好吃,但主要還是當地少見、稀罕,“個色”(意為與眾不同的特點)對吃而言,無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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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大人,臨近年關,都在忙年,按今天的話說,都是“非遺”傳承人,連我父母這種所謂吃公家飯的,也是今天去人家磨坊里磨豆漿、做豆腐,明天借人家的碾子舂糯米、打糍粑,后天討人家的河沙炒花生、紅薯干,擇日替人家寫副對聯答謝……我們這些小孩則緊跟不舍,湊熱鬧,打下手,都在為正月里的臺面、迎送忙乎。經百人手,成百家味,年復一年,遂成年味。
不知何時起,臨近年關,人們反倒清閑了。這些年回老家過年,縣城堵車堪比京城,大都是進城采購年貨的老鄉們,過去的那些“非遺”傳承人一個個涌入縣城,將各地糖果、蒜香花生、五香瓜子、雞鴨魚肉、各種水果、牛奶飲料,甚至對聯門神等一一“批發”回家。
與之相隨的便是年味的流失。母親常懷念過去的肉香,可現今鄉下的青壯年都出去打工了,不少留守老人去城鎮陪孫兒讀書,方圓幾里找個殺豬人都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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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望眼欲穿的過年,如今轉眼即至。除夕夜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將“李奶奶”一眾歌手《難忘今宵》的歌聲消解得幾無聲息。這時,城里、鄉下各家主人將“批發”年貨漂漂亮亮擺放于果盤,只等大早客客氣氣端上桌來。新年新歲,登門拜年的街坊鄉親,不像以往端坐片刻,品盤把盞,聊聊家長里短,而是瞅著和自家同款果盤,道聲“新年發財”,退身而走;晚上,主人幾乎原封不動地將果盤放回柜子,直到受潮、走味、處理……
正月請吃也大體如此。“標配”的食材,一樣的調料,真正意義的“私房菜”,幾乎沒有,吃一家等于吃百家,赴宴,也變得索然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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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縣寶山鄉豆腐乳很有名,但幾年前,80多歲的母親執意親手為子女做豆腐乳。她掐好時間,請人“特制”豆腐,做豆腐乳的豆腐,石膏的生熟度、置放量是有特別講究的。老舊的木桶內,墊放潔凈的稻稈,將切好的豆腐塊均勻放入,存放當陽的屋子里。臨行前一天,果然如期發出誘人香味。年邁的母親,將發酵正好的豆腐塊兒均勻沾上自制的、咸香相宜的辣椒面,一塊一方小心裝入一個個瓶中,注入茶油后封瓶,再分發給兒孫帶往天南海北。超市、網上豆腐乳應有盡有,母親做的豆腐乳,誰能比得上?
電暖器映照母親夜里勞作時彤紅而開心的臉龐,讓人永遠記著,什么才是真正的年味,什么才是母親的味道,這些微存留的“年味”及回味,呼喚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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