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年的炮聲里醒來

我大抵是真老了。

對著熱鬧的春晚電視節目，我竟然睡著了。這在我是史無前例的第一次。一來我向來睡眠少，二來是在過去的三十幾年里，年三十的春晚，我都是有始有終，看到那熟悉的《難忘今宵》響起，才肯罷休的。

今年卻不同了。大約是十點鐘的光景？或者是十一點？我記不清了。只記得恍惚間，屏幕上的光影還在晃動著，笑聲、掌聲、音樂聲，混成一片熱鬧的嗡嗡聲，像遠處傳來的潮水，一下一下地，反而催人入眠。我便這么歪在沙發上，沉沉地睡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炮聲驚醒了。是窗外，是樓下，是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在轟隆隆地響著。硝煙的氣味，似乎也從窗縫里鉆了進來，嗆著，卻又帶著一種熟悉的、過年的氣息。我睜開眼，電視還亮著，屏幕上正是零點倒計時的狂歡場面，年輕的演員們笑著、跳著，滿臺的煙火氣和蓬勃的朝氣。

我揉了揉眼睛，心里空落落的。今年的春晚，我最大的印象，竟然就是：熟悉的演員都老了。李健唱了歌，還是那樣溫潤如玉的樣子，可他眼角的紋路，和我記憶里那個唱《傳奇》的青年，到底是不一樣了。王菲也出來了，空靈的聲音還在，但臉上那種經歷過世事的神情，是藏不住的。蔡明依然演小品，只是除了她的聲音，我差點沒認出她來，五官，不，整個臉部都感覺厚重了許多，就像套了個套兒。沈騰的頭發，似乎也白了些。還有郭富城，在臺上又唱又跳，賣力得很，但我看著他，心里卻想起許多年前，他還是那個唱著“對你愛愛愛不完”的青春偶像。還有幾個，面孔是熟的，名字卻叫不上來了，在記憶里模模糊糊地晃著，像隔著一層磨砂的玻璃。

那些年輕的演員，熱熱鬧鬧地一撥一撥上來，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叫什么？演過什么？我一概不知。他們唱的歌，跳的舞，說的笑話，似乎都與我隔著一層。我還是懷念那些老面孔，盡管他們都老了。

窗外炮聲漸漸稀落下來，終至沉寂。屋子里很安靜，只有電視里還在播著熱鬧的節目。我忽然想起，距離第一次看春晚，原來已經過去好多年了。

那是什么時候呢？是黑白電視機還稀罕的年代，是一家人擠在一處，嗑著瓜子，看著那些現在看來有些簡陋的節目，卻能樂上大半天的年代。那時候的演員，也是年輕的，是朝氣蓬勃的。那時候的我，也是年輕的。

如今，他們都老了。我，也老了。

窗外偶爾還有一兩聲遲來的炮仗響，像是這長長一夜的嘆息。我關掉電視，屋里徹底靜了。遠處有煙花騰起，無聲地綻開又落下，倒像是時光的河，流過之后，連個響動都沒有，只留下滿天的寂靜，和這個在寂靜里獨自醒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