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在日本福岡市的寺院分布中,有一類寺廟不是因宏大建筑聞名,而是因一段傳說而被人記住。位于博多舊城寺町地帶的龍宮寺,正是這樣一處所在。而寺內那座被稱作“人魚塚”的小小供養冢,則讓這里在市井煙火之中,多了一層介于信仰、民俗與故事之間的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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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從櫛田表參道一路步行過來。隆冬的空氣帶著海港城市特有的濕潤與清冷,街道開闊平直,建筑錯落,天空澄明無阻,海風穿行其間,通透而安靜,松弛而秩序。人們很難把“龍宮”二字與都市景象直接聯想起來。但是,日本不少寺院的命名,本就承載著象征意味,而非地理實景。“龍宮”源自海中龍王之宮的想象,既與水有關,也與超脫人間的世界有關——對臨海而興的博多來說,這種命名并不突兀。
福岡的龍宮寺屬于凈土系寺院系統中的一支城市寺院形態。和日本九州地區深山里的古剎不同,它自形成之初便與“町人(百姓)社會”緊密相連,承擔葬儀、法事、先祖供養等實際功能。寺院規模不大,本堂樸素,沒有華麗裝飾,木構屋檐在歲月里呈現出溫潤的深色。如果不是門前石碑與寺號,很容易被當作普通院落忽略過去。
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是寺內一隅的“人魚塚”。所謂“人魚”,在日本民間并非童話中那種美麗形象,而更接近“半人半魚的異形存在”傳說。自江戶時代起,日本各地偶有“發現人魚遺骸”的記載,往往被視作祥瑞或異象,有的被寺社收存供養,有的則成為地方傳說的一部分。福岡龍宮寺的人魚塚,正是在這樣的民俗背景下被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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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它的來歷,流傳較廣的一種說法是:早年在博多近海或沿岸一帶出現過“人魚之骨”或“人魚之物”,后被帶入寺中供養,并立冢祭祀。類似的“人魚供養”并非孤例,在日本多地寺院都可見相關遺存。對當時的人們而言,這類異物并不只是“怪談”,而與疫病、災異、海難等現實經驗相互交織——對無法解釋的自然現象,人們通過宗教形式予以安置,使其進入可被理解的秩序之中。
站在人魚塚前,就會發現它其實并不夸張:一座低矮的石冢,旁立供花與線香的痕跡,像許多無名供養冢一樣安靜。沒有游樂園式的“奇觀氣氛”,也沒有刻意渲染的神秘布置。它更像是被時間慢慢吸納進日常信仰結構的一部分。
在我看來,正因為如此,這里反而有歷史的質感。
博多自中世以來就是對外貿易的重要港口,人與海的關系遠比內陸城市更緊密。風浪、海難、疫病、漂流物——海既帶來繁榮,也帶來不安。龍宮寺與“龍宮”、“人魚”這樣的意象結合,其實折射出海港社會的精神結構:對未知的敬畏,對異象的供養,對亡靈的安頓。寺院在這里,不只是宗教場所,也是一種實在的“情緒緩沖地帶”。
我到訪時,寺內沒有什么游客,只有一位附近住民模樣的老人進來合掌。她并未特別停在人魚塚前,而是像對待普通供養塔一樣輕輕一禮。這種自然的態度,比任何“怪談解說”都更打動人。傳說在這里,并未被消費成奇觀,而是被時間磨平棱角,變成生活的一部分。
日本佛教文化中,本就存在對動物、無主亡靈、異類之物的供養傳統。什么魚供養、蟲供養、針供養……其背后是一種將“有情之物”納入慈悲視野的觀念。人魚塚在這種語境下,也就不再只是“傳說遺物”,而是一種象征性供養對象——對不可名狀之存在的安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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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我特地敲開寺里的事務所,請老和尚為我取一枚護身符。他從抽屜中慢慢挑出一枚藍底素雅、繡著白色人魚圖案的御守,鄭重地遞到我手中。那藍色并不張揚,像海面陰天時的顏色,人魚也只是淡淡一抹線條,安靜得幾乎不像傳說之物。
回到東京,把它遞給家中“領導”的時候,我多少帶著點討好的意味。她接過去,在燈下端詳了一會兒,唇角浮起笑意,半真半假地問我:“你這是看上這條魚了呢,還是看上這位美人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龍宮寺院角落那座安靜的人魚塚——傳說里的異物,被歲月供養得不再神秘,只剩溫柔的形狀。眼前這枚小小的護身符,也不過是旅途的一點心意,卻在她的玩笑里,帶上了人間煙火的溫度。
其實,旅游途上,不再刻意追逐“最大”、“最古老”、“最有歷史文化”,一些細小而真實的場所,不一定是壯觀的歷史遺產,卻可以像一枚小小的時間結節,把民俗、宗教與城市生活纏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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