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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人們心里就發癢。好像好日子像花一樣,要等到臘月才一朵朵憋足了勁,熱熱鬧鬧地開。
我小的時候,年味是提前一個月就漫進家門的。那時候,天津衛的臘月,空氣里都飄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炸素圈的油香。母親們是年味的總指揮。一進臘月,姥姥就把家里的大缸小甕都刷得锃亮,準備腌臘八蒜、漬酸菜。臘八那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熬臘八粥,鍋里咕嘟咕嘟地響,像是有誰在里面藏了個小樂隊。粥里要放八樣米、八樣豆、八樣干果,紅棗、蓮子、桂圓、栗子……每一樣都得是吉利數,圖的是個“發發發”。
孩子們最盼的是臘月二十三,小年。這一天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得用糖瓜粘住他的嘴,讓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糖瓜是黃澄澄的,咬一口,又粘牙又甜,能甜到心里去。吃完糖瓜,年味就像被點著的炮仗,“砰”地一下,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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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畫《福娃乘駿鬧新春》,作者王奕馳
接下來的日子,家里就像開了鍋。父親會帶著我去買年畫。楊柳青的年畫,顏色濃得化不開,胖娃娃抱著大紅鯉魚,鯉魚嘴里還叼著一串銅錢;門神秦瓊和尉遲恭,瞪著大眼,手里拿著兵器,威風凜凜。往墻上一貼,整個屋子就活了。
母親則忙著蒸饅頭、炸丸子。饅頭要蒸得白白胖胖,像小娃娃的臉。丸子有素的有肉的,素丸子是胡蘿卜絲和香菜炸的,金黃金黃;肉丸子是用肥瘦相間的豬肉剁的,咬一口滿嘴流油。炸東西的時候,廚房里油煙繚繞,母親的臉被熱氣熏得通紅,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但她臉上的笑,比灶臺上的火還熱。
我和姐姐們的任務是剪窗花。紅紙在手里翻來折去,剪刀“咔嚓咔嚓”地響,不一會兒,一只喜鵲、一朵梅花、一個福字就剪好了。貼在窗戶上,陽光一照,紅得耀眼。
年三十晚上,是年味最濃的時候。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桌子上擺滿了菜,紅燒魚是必不可少的,寓意“年年有余”;整雞整鴨,寓意“大吉大利”;還有象征“團團圓圓”的四喜丸子。父親會打開一瓶酒,給爺爺和自己倒上,然后給我們孩子倒上飲料。大家舉杯,互道祝福。那一刻,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屋里的燈光溫暖明亮,飯菜的香味、酒的醇香、家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就是最醇厚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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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飯,就是守歲。大人們圍坐在炕頭上聊天,嗑瓜子,看電視。我們孩子則在院子里放鞭炮。小炮仗“噼里啪啦”地響,煙花“嗖”地一下竄上天空,炸開一朵朵絢麗的花。夜空被照亮了,我們的臉也被照亮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就被鞭炮聲叫醒了。穿上新衣服,給長輩拜年,就能拿到壓歲錢。那紅紙包著的幾毛錢,在當時看來,就是一筆巨款。然后,跟著父母去走親戚。每到一家,都能吃到好吃的,聽到好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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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已年過花甲,過年的方式也變了。不再自己腌臘八蒜、蒸饅頭,超市里應有盡有。年畫也很少買了,取而代之的是電子賀卡和微信祝福。年夜飯也常常去飯店吃,省去了做飯的麻煩。
有人說,年味淡了。
可我覺得,年味并沒有淡,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年味是母親在電話里反復叮囑“過年早點回來”的牽掛;是孩子們在視頻里興奮地喊“爸爸/媽媽,我想你”的期盼;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看著春晚,聊著家常,即使不說話,也覺得溫暖的默契;是大年初一,收到親朋好友發來的一條條祝福信息,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流。
年味,其實就是團圓的味道,是親情的味道,是中國人刻在骨子里的一種情結。它藏在每一個準備過年的細節里,藏在每一次相聚的笑容里,藏在每一句真誠的祝福里。
只要心中有愛,有牽掛,有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年味就永遠不會消失。它會像一棵大樹,在歲月的風雨中,扎根更深,枝繁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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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來源:網絡,侵刪!
作者:馮驥才,中國當代著名作家、畫家、文化學者與社會活動家,民進成員,天津大學馮驥才文學藝術研究院院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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