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8年至234年,蜀漢丞相5次揮師北伐但均以失敗告終,這5次北伐有3次是因為糧盡而返,糧食成為了鎖死諸葛亮北伐的最大枷鎖。
諸葛亮北伐很大程度上講,是想復制兵仙韓信還定三秦的案例,但是很可惜,他終其一生也沒能走完那八百里秦川,是什么讓韓信成功,又是什么讓諸葛亮失敗?其實是一條河流:漢水。
韓信還定三秦時,漢水與西漢水是一條河道,漢水上游略陽地區有大量山間水道稱:天池大澤。
天池大澤抬高水位,漢水上游大多數航道均可通航,由漢水逆流而上可達到隴西,由天池大澤北上可接近陳倉,韓信暗渡陳倉,可以走水路運糧。
但西漢高后二年(公元前186年),武都郡發生一次大地震,漢水與西漢水被截斷,西漢水改道進入嘉陵江,因此諸葛亮北伐只能采取艱難的陸路運糧,蜀道崎嶇難行,運糧成本奇高,稍有變故,軍隊就要陷入斷糧的危機,這讓諸葛亮的北伐被困死在后勤陷阱里。
《三國演義》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強調人定勝天,但是很可惜,盡管諸葛亮發明了木牛流馬,想出了戰區屯田,但是蜀漢的人和終究沒能戰勝曹魏天時和地利。
如果一定要問三國時代有沒有人定勝天的例子,下面這個勉強算一個,但是尷尬的是,故事的主角恰恰是后來滅蜀的鄧艾。
寒門子弟鄧艾能夠獲得司馬懿賞識而平步青云并非是因為他與蜀漢的戰功,那是后話,讓司馬懿一眼就認出鄧艾是人才的是一篇名為《濟河論》的文章,鄧艾認為可以引黃河之水灌溉淮南,在淮南地區廣泛屯田,鄧艾的建議被采納,從此淮南地的魏軍糧多兵廣,魏吳在東線戰場上的力量對比徹底逆轉,從此,防備東吳進攻,不再是張遼那樣的名將的專利,即便是一個平庸的將領也能把孫權變成“孫十萬”。
水,對人類社會的影響是全方位的,由于起源于南方楚地,漢政權喜赤色,崇尚火德,但漢政權的建立到覆滅同樣離不開水,最后時刻,斷開的漢水破滅了諸葛亮北伐的希望,而在大漢建立之初,真正幫助劉邦集團熬過那痛苦時刻最終等來與項羽實力逆轉的不是別的,正是我們的母親河黃河
關鍵人物
隨著彭城一戰項羽的楚軍以少勝多大破劉邦率領的諸侯聯軍,劉邦集團陷入了一個低谷期,劉邦本人狼狽逃回關中后問計于張良:如今之勢該如何是好?
張良表示天下諸侯大多數都是墻頭草,漢王強則投漢王,項王強則投項王,所以沒有必要爭取全部諸侯,只需要抓住幾個關鍵人物:
一方面,大王應該派一支軍隊往東打,拿下魏、趙、齊地形成對項羽的反包圍,大王的軍隊里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將只有韓信。
另一方面,在項羽的根據地上做文章,這又可以分為兩個方面,第一,九江王英布封地與項羽的西楚比鄰,項羽又開始猜忌英布,可以離間英布項羽,把英布拉到我方陣營,有英布在,項羽后方不安,他就不能放心大膽地打擊我們。
第二,則是要拉攏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在梁地舉兵反對項羽已有些時日,如今實力已然不俗,讓他不斷在梁地搗亂,項羽將會很難受。
張良說的這最后一個人,他的出身甚至不如劉邦,但是他的能力劉邦是領教過的,兩人在共同反秦時曾經有過一面之緣,只是劉邦不會想到,他的這位老朋友會在日后的戰爭中給他多大幫助。
彭越,這個中國歷史第一個游擊戰專家即將登上歷史舞臺。
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
——《史記留侯世家》
山中盜匪
秦朝時,彭越的身份是“盜”,在鉅野澤里打漁為生。
“盜”這個身份倒不一定非得指打家劫舍的匪徒,那些脫離了秦帝國編戶齊民體系,隱居山林的人都是“盜”。
當“盜”的壞處是不再受到秦帝國法律的保護,還有可能被秦帝國抓去干苦力甚至直接殺掉,而好處是不用再承擔秦帝國的徭役兵役和賦稅,人是理性的動物,會自行權衡利弊,如果當“盜”的性價比比當“民”還高,那么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脫離“人”籍而去當“盜”。
隨著秦末自耕農群體的大量破產和徭役兵役的不斷加碼,大量秦人選擇脫離“人”籍去山里當“盜”,秦帝國沒有能力將這些人全部抓起來,只能以一種奇怪的方式與之共存。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會,“盜”們的小社會雖然沒有秦帝國那種具體的官職,但是也有實際的領導者,彭越就是這樣有威望的人,陳勝吳廣起義后,鉅野澤里的少年們推舉彭越當首領,彭越觀察一段時間形勢后,答應了少年們的這個請求,當上起義軍首領后,彭越立刻殺人立威,讓這支泥腿子武裝從一群自由散漫的“盜”,轉變為有組織有紀律的軍隊。
彭越的武裝在鉅野澤越做越大,待到劉邦西征,兩人曾配合作戰,戰斗結束后,劉邦邀請彭越和他一起西征,但彭越拒絕了,他表示自己不愿意離開根據地鉅野澤,劉邦也沒勉強,二人就此別過,如果沒有后面的事,劉邦與彭越可能此生都不會再見面了,但秦末漢初那段歷史是不會埋沒這兩個英雄的,當然了,讓劉邦和彭越日后還有交集的最主要因素仍舊是利益。
在秦亡后的項羽分封體系中,劉邦和彭越都成為了利益受損者,懷王承諾給劉邦的關中被項羽強行奪走分給別人,而彭越則因為一直不離開鉅野澤,沒有參加巨鹿之戰,也沒有隨項羽入關因而沒有獲得任何封賞,兩人均對項羽懷恨在心,日后田榮反項羽,以及劉邦聯合諸侯攻楚,彭越都積極響應,即便彭城之戰后項羽再次取得優勢地位,彭越依舊選擇支持劉邦。
游擊“隊長”
彭城一戰讓項羽徹底看清了劉邦的野心,徹底干掉劉邦成為了項羽集團日后數年的最高任務,但尷尬的是此時的劉邦已經還定三秦,雖然在彭城被打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但關中平原和巴蜀還在劉邦集團手里,此時的劉邦集團已經凜然成為了一個翻版的大秦帝國。
項氏一族是楚國的軍事貴族,其對于秦的警惕和仇恨已經到了一種幾乎于病態的地步,項羽十分清楚,秦這個國家能夠不斷壯大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控制函谷關,諸侯聯軍即便在關外擊敗秦軍,只要秦軍往函谷關里一鉆,諸侯聯軍幾乎沒有辦法,所以項羽明白,要想徹底消滅劉邦,就得在函谷關外打造一個軍事基地,為以后維持對函谷關的長期進攻做準備,項羽選定了軍事基地:滎陽
項羽能夠看明白的劉邦自然也能看明白,于是他親自帶著大部分精銳來到滎陽,死磕項羽。
就這樣滎陽地區一帶成為了劉邦項羽對峙的最前線,一開始項羽集團優勢明顯,劉邦一度被打的用替身加女人這種難看的手段撤出滎陽,但是在項羽準備一口氣吃掉劉邦之時,卻總是有一股力量在牽制著項羽,這股力量就是當初被項羽瞧不起的彭越。
劉邦項羽對峙最激烈的兩年中,彭越數次在項羽軍后方搗亂,項羽不得不親自率軍打擊彭越,劉邦軍則會獲得喘息的機會。
漢王三年,彭越常往來為漢游兵,擊楚,絕其后糧於梁地。漢四年冬,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彭越攻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東收彭越所下城邑,皆復為楚。越將其兵北走谷城。
——《史記彭越魏豹列傳》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下邳,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
——《史記高祖本紀》
當此時,彭越數反梁地,絕楚糧食,項王患之。
——《史記項羽本紀》
漢五年秋,項王之南走陽夏,陵挨迎彭越復下昌邑旁二十余城,得谷十余萬斛,以給漢王食。
——《史記彭越魏豹列傳》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史記高祖本紀》
彭越對項羽的攻擊很有規律,項羽與劉邦對峙時,彭越就打,在項羽地盤上一頓搗亂,攻城掠地。
一旦項羽返回來對付彭越,他立刻腳底抹油開溜,彭越的戰術讓項羽很難受,能夠在巨鹿以少勝多的項羽不害怕與任何對手正面決戰,但是彭越的游擊戰術主打的就是不跟你決戰。
你進我就退,你追我就跑,我就是跟你兜圈子,看誰時間寶貴。
那么項羽暫時不管彭越,他搗亂就讓他鬧一會,待徹底干掉劉邦后再來對付他行不行呢?
很遺憾,不行,因為對于項羽來說,彭越武裝真的麻煩之初并不在于能夠在項羽不在是拿下楚地多少座城池,而是他威脅到項羽軍的命門:糧食。
以食為天
軍事界有這樣一個說法:十次戰敗九次糧。
任何一支軍隊只要糧草出現問題要不了多久就會不戰自潰,彭越的主要攻擊目標就是項羽軍的糧道,所以彭越每次來搗亂,項羽必須去打擊彭越以保證糧道的通暢。
楚漢兩軍對峙2年多后,項羽干了兩件看起來很幼稚的事,第一件是要與劉邦一對一單挑,第二件則是要與劉邦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
項羽為什么要干這兩件看起來極為幼稚的事呢?因為他確實耗不起了,為什么耗不起呢?根本原因還是糧食。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項王謂漢王曰:"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愿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
——《史記項羽本紀》
是時,漢兵盛食多,項王兵罷食絕。漢遣陸賈說項王,請太公,項王弗聽。漢王復使侯公往說項王,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許之,即歸漢王父母妻子。軍皆呼萬歲。
——《史記項羽本紀》
項羽說得十分清楚,如今天下人為了我們兩個,要么當兵打仗,要么運送軍糧,實在太苦了,項羽如是說,并不是因為他真的關心天下人苦不苦,而是因為他真的耗不起了。
后來楚漢議和罷兵也是因為漢軍糧多而楚軍糧少,如果雙方情況反過來,項羽斷不會接受議和。
在生產力落后的秦漢時期,為軍隊保障糧食供應是一件極為麻煩的事情,當時的糧草供應只能靠人力運輸,但運糧的人也要吃糧,所以經常出現幾個人運糧人員才能保證一名士兵糧食供應的情況,從這一點上來看,項羽的那句“天下苦漕運”倒是事實。
所以在古代戰爭中,一條合適的糧道便顯得尤為重要,秦軍歷來重視后勤,巨鹿之戰前,章邯軍帶領整個驪山軍團修建甬道為長城軍團供糧。
項羽在巨鹿之戰取得優勢的第一步棋正是派英布去切斷秦軍甬道,項羽破釜沉舟進攻王離軍時,王離軍便因“乏食”而不安。
彭越從糧道入手惡心項羽,正是攻敵所必救。
事實上,在楚漢相爭的前期,項羽軍也曾通過攻擊劉邦軍甬道的方式打擊劉邦的糧道,劉邦還因此感到十分懼怕。
漢王軍滎陽南,筑甬道屬之河,以取敖倉。與項羽相距歲余。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
——《史記高祖本紀》
從巨鹿之戰到楚漢爭霸,我們大體可以體會到陸上運糧的難度之大,效率之低,所以古代作戰更喜歡水道運糧。
水道運糧可以用更少的人運更多的糧,中途損耗的糧食更少,且不容易被對手截斷糧道,總之,相比于陸運,水道運糧的效率更高。
好,讓我們把前面討論的話題簡單梳理一下:后勤,尤其是糧草是決定戰爭勝負關鍵因素,后勤方面,運糧是個大問題,陸路運糧大家半斤八兩,效率都很低,相比之下,水路運糧的效率高得多,一個軍事集團內部適合運糧的水路的多少、好壞,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該集團的運糧效率。
進一步往下推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當兩大集團進入消耗戰階段,決定戰爭勝負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本集團內部適合運糧的大河的多少。
天下上游
楚漢爭霸期間,雖然劉邦項羽集團都在以水路運糧,但是二者運糧的效率卻有著明顯區別。
漢軍方面,糧草可以沿著黃河、渭水順流而下,配合秦帝國多年打造的敖倉糧食轉運中心,對于漢軍來說糧食保障相對容易。
而楚軍方面,雖然也可以通過泗水及其支流睢水、汴水、沂水,經過下邳將糧食轉運至滎陽前線,但是這些水域的水量完全無法與黃河相提并論,且楚軍運糧往往需要逆流而上,難度明顯增加。
在補充水路的路上運糧通道方面,楚軍也是劣勢方,這可能有些出人意料,因為楚軍路上運糧通道中平原地區較多。
正常來說,運糧成本的排序是水路>平原>山地。
但是在楚漢爭霸的那段特殊歷史里,在平原運糧反而成為了一種劣勢,原因無他,在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楚軍的運輸隊更容易被偷襲。
一馬平川的平原地帶,正是彭越的游擊兵團大顯身手的好機會,楚軍本就脆弱的糧道在彭越的反復蹂躪下千瘡百孔,勝利的天平也自然而然地開始傾斜。
后世學者認為:關中是天下上游,關中的力量即便開始很小,只要其開始集聚力量,這份力量早晚會席卷天下,所謂天下上游,說到底就是黃河的上游,黃河這條孕育了中華民族的母親河,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掌控著天下的走向。
戰勝項羽后,劉邦曾經問他的手下,我為何能夠打敗項羽,手下人給出了一致的答案:與天下人同利。
相比于項羽,劉邦確實更善于也更舍得分配利益,所以包括英布、韓信這樣的昔日項羽手在內的眾多英雄才會愿意追隨劉邦。
但是從更大的尺度上講,由于一系列機緣巧合,劉邦與黃河站在了一起,滾滾黃河成為了他的最大助力,而那個號稱天下無敵的項羽終究敗給了我們的母親河。
項羽的一生和他與劉邦決戰時的處境一樣,都是時代的逆流,無論曾經多么絢爛,最終都注定毀滅。
項羽的故事之所以傳唱度如此之高,司馬遷的《史記》功不可沒,人們一直有一個疑問:項羽,這個注定的失敗者,這個時代的逆流,到底為什么值得司馬遷花費如此筆墨去大書特書?
中國人喜歡講順勢而為,這當然是幾千年總結出的大智慧,但是中國歷史上同樣不乏一些帶有某種執念的人,他們逆流而上,雖千萬人吾往矣,他們踐行了另一種形勢的中華民族精神,他們讓中華的歷史不至于顯得過于單調。
世事無常,請不要怪罪司馬遷在描寫項羽這個時代逆流時給了太多溢美之詞,因為時代大潮傾泄而下時,沒有人知道自己到底是主流,還是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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