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如山，前路尚遠

北地的靜，是一種有分量的東西。它不單是聲音的闕如，而是風歇了，雪住了，連時間都仿佛被凍凝在琉璃里。我坐在一塊覆著厚雪的石上，極目處，天山的峰巒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清寂的弧光，像一句古老的、從未啟齒的箴言。這無言的巨物，看久了，心里那點翻騰的、想要訴說什么的躁意，竟也一點點平復下去，沉到了不知名的深處。
想起人世的許多時刻。話語有時是最無力的刃，劈不開誤解的堅冰，反濺自己一身冰凌。你急切地剖白，殷切地爭辯，像在無邊的雪原上奮力踩出醒目的足跡，渴望有人循跡而來，讀懂你的方向。可風一過，雪一掩，什么都不會剩下，只留下滿身的疲憊與虛空的內耗。這才漸漸悟了，懂你的人，不必多言；那不懂的，縱使你百口張啟，也如對著空谷嘶喊，回聲都是冷的。
于是學會了沉默。這沉默并非認輸的旗，倒像為自己筑起一道溫暖的籬墻。將那些急于傾吐的情緒，妥帖地還給引發它的人；把清靜的日子，一寸不留地，留給自己。人生這場跋涉，何須觀眾喝彩，又何懼評委打分？自己的路，冰清雪潔，或泥濘坎坷，每一步的滋味，唯有自己的心知曉真切。停止自證，便是從這無謂的戲臺上悄然轉身，步入了屬于自己的、廣闊的自由里。
那些糾纏不清的爛人爛事，便如同鞋底沾上的濕泥，愈是在意，愈是甩不脫，徒然壞了行路的興致。不如就著這雪，干干凈凈地蹭掉。心一旦決意安靜下來，外界的喧囂便成了隔岸的火，光影搖曳，卻再無灼身的溫度。真正有力量的人，往往懂得閉嘴守心，將向外求索的耳目，緩緩收回，聽自己血脈的潮汐，觀自己心念的起落。
少一點向外的傾訴，便多一點向內的自愈。把耗散在辯白與逢迎上的精力，統統斂回來，澆灌自己。讀書，行路，觀山，靜坐。余生最貴重的，原不是琳瑯的收獲，而是無論風雨晴晦，自己內心那片穩定的晴空，與一隅清凈的方寸。
不參與無謂的紛攘，不回應莫名的挑釁，不內耗于未生的幻影。這“三不”之道，初看是疏離，實則是為自己生命保有的、最清醒的慈悲。
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天山。它萬古矗立，不參與山下的朝代更迭，不回應風的挑唆或云的撩撥，只是靜默地承托著星辰與白雪。這靜默里，卻蘊藏著托舉萬物生長的、渾厚的力量。我忽然懂了那最后的話——拼到最后，最高的成就，并非自己登上絕頂，而是有能力，托舉起一個比自己更高的靈魂。
就像這天山，它不言不語，卻讓仰望它的人，胸中豁然開朗，生命得以拔節。我呵出一口白氣，看它在冷空中迅速消散。心里那份給自己留著的暖意，卻穩穩地蓄著。在這北寒之地，對著靜穆的遠山，我終于與自己，達成了最安寧的諒解。前路尚遠，但步履已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