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天,華北的風還帶著寒意,北京城里的許多機關大院卻已是燈火通明,白天開會,夜里討論,關于新中國未來的許多設想就在一張張地圖、一頁頁文件間鋪開。有人回憶,那段時間里,被提及頻率最高的兩個地名,一個是“臺灣”,一個就是“山東”。而有意思的是,這兩個地名,后來都和同一個人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這個人便是舒同。
在許多普通人印象中,舒同主要是“寫字好”,那些被稱作“舒體”的大字掛在樓宇、刊頭、牌匾上,氣勢十足。但在1949年前后,擺在中央案頭的材料上,關于舒同的第一評價卻并不是“書法”,而是“政治工作經驗豐富,統(tǒng)戰(zhàn)能力強,熟悉敵工工作”。正是在這個背景下,才有了那個頗為特殊的內部安排——在特定情況下,由他出任“臺灣省委第一書記”。
一、從社論到電報:解放臺灣被提到桌面上
1949年3月15日,新華社發(fā)表題為《中國人民一定要解放臺灣》的社論,這是公開場合第一次明確提出“解放臺灣”的口號。這一天,距離北平和平解放還不到兩個月,新中國尚未正式成立,但對于未來國家版圖的構想,已經開始形成清晰輪廓。
彼時的軍事形勢推進得很快。4月,渡江戰(zhàn)役打響,人民解放軍橫渡長江天塹,南京很快宣告解放,國民黨政權的“首都”名存實亡。隨著武漢、上海相繼回到人民手中,國民黨軍主力一路南撤,臺灣逐漸被其視為最后依托之地。
也正是在這個大背景下,中央開始系統(tǒng)考慮“如何解放臺灣”的問題。1949年6月14日,中央軍委發(fā)出一份給粟裕的電報,文字不長,卻意味深長:“請開始注意研究奪取臺灣的問題。臺灣是否有可能在較快的時間內奪取,用什么方法去奪取,有何辦法分化臺灣敵軍……請著手研究,并將初步意見電告。”短短幾句,把軍事、時間、統(tǒng)戰(zhàn)、敵軍分化等關鍵要素都點到了。
一周之后,6月21日,中央軍委又致電華東局,語氣更加明確,提到你們在當時幾個月內有“四件大工作”,其中一件就是“準備解放臺灣”。這一來一往兩封電報,可以看出,當時中央對于臺灣問題的考慮已不再停留在概念層面,而是進入到實際籌劃階段。
對于當時的華東局和第三野戰(zhàn)軍而言,解放臺灣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箭頭,也不只是艦船、火炮的排列組合,而是一個完整的政治、軍事、統(tǒng)戰(zhàn)系統(tǒng)工程。要打過去,更要接得住、管得好,這就牽涉到一個關鍵問題:臺灣解放后,由誰來主持省一級的黨政工作。
二、為什么是舒同:政治工作干部與書法家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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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考慮的臺灣省政權班子名單中,最醒目的一個名字,就是“舒同——臺灣省委書記”。緊隨其后的是“劉格平——省委副書記”。這個搭配并不是隨意一劃,而是在綜合多方因素后形成的方案。
舒同的履歷,在當時的干部隊伍中頗有代表性。抗日戰(zhàn)爭期間,他在八路軍總部擔任秘書長,后來又兼任中央軍委總政治部秘書長、宣傳部長。這些崗位,決定了他長期直接參與政治工作、宣傳工作以及與各方面人士的聯(lián)系協(xié)調。1944年,他奉命來到山東,歷任山東分局委員兼秘書長、新四軍暨山東軍區(qū)政治部主任、華東軍區(qū)政治部主任、華東軍區(qū)暨第三野戰(zhàn)軍政治部主任,幾乎所有職務都與“政治工作”四個字分不開。
從職務排序能看出,舒同長期處在“前線政治機關”的關鍵位置,不是那種只在后方辦公室批批文件的干部。這類干部的共同特點,往往是對官兵情緒、地方民情、敵方動向比較敏感,處理復雜局勢時,既要能“講原則”,又要會“做工作”。
據女兒舒均均回憶,當年中央之所以內定舒同為“臺灣省委第一書記”,考慮主要集中在幾方面:“知識分子出身,有文化,文才好,又是知名的書法家,還做過敵工部長,到了臺灣之后可以更好地做統(tǒng)戰(zhàn)工作。”這段概括頗為凝練,也讓人看到當時中央選人時的思路——既要政治可靠,又要能做“人心”的文章。
從公開史料看,舒同在“敵工”方面確有長期實踐經歷。他曾擔任國軍工作部門的負責人,參與策劃、推動多起重要起義事件,其中較為知名的,便是韓練成部起義。韓練成時任國民黨軍高級軍官,其率部起義對于西北戰(zhàn)局產生了重要影響,這類工作需要極強的耐心、判斷力和對對方軍心的把握,絕非簡單傳遞幾封電報可以完成。
有一件被多次提及的小故事,也一定程度上折射出舒同的另一面。紅軍到達陜北后不久,邊區(qū)政府打算請一位當地很有名望的前清翰林出任邊區(qū)參議機構成員。這位老翰林自視極高,直言“和沒文化的人談不了”。為打消其顧慮,毛澤東便讓舒同給他寫一封信。這封信送到對方面前后,對方看完只說了一句:“字美文雅,想不到共產黨內也有人才啊!”隨后便同意出山任職。
在這件事情里,書法和文章并不是表面那樣只起“點綴作用”。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中,一手好字、一篇好文章,本身就是一種“通行證”,尤其針對舊式讀書人,往往比慷慨陳詞更有說服力。舒同身上這種“文”和“政”的結合,在考慮臺灣問題時自然被格外看重。
三、“馬背書法家”與“黨內一支筆”
談到書法,舒同的另一重身份便顯得格外鮮明。長征途中,他隨部隊翻山越嶺,行軍極為艱苦,但據當時戰(zhàn)士回憶,他幾乎每天都會抽點空,用手指在褲腿上比劃筆畫,練習結構。有戰(zhàn)友好奇地問他:“這路都走不完,你還有心思練字?”舒同笑著答:“字不能荒,手一歇就生。”這種狀態(tài),后來被形容為“馬背上練字的人”,毛澤東得知后,還專門用“馬背書法家”來評價他。
“舒體字”在新中國成立以后逐步廣為人知,其風格勁挺舒展,自成一派。舒同自己總結得頗為有趣,說是“楷、草、隸、篆、顏、柳各取一分,何紹基書法取半分”,加起來是“七分半體”。這話當然有幾分幽默在里面,但也能看出他對書法史的熟悉和自家風格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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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曾評價他是“黨內一支筆,紅軍書法家”。在當時,社會上常有一句說法:“國民黨有于右任,共產黨有舒同。”于右任以標準草書聞名海內外,而舒同則在黨內、軍內具有極高知名度,兩人一南一北、一舊一新,在不少書法愛好者嘴里被放在一起比較,這在政治氛圍濃厚的年代,本身就是一種頗有意味的文化現(xiàn)象。
值得一提的是,舒同一生并未主動舉辦過個人書法展,也沒有親自出版過正式書法集。他在書法上的名氣,更多來自于實用性的書寫:報紙報頭、牌匾標題、機關題字等。到了晚年,慕名上門求字的人越來越多,有時一天要寫很多幅字,以至于連研墨的人都忙不過來,不少人干脆自己帶著研好的墨汁上門,只求他在紙上落一筆。
從干部選拔的角度看,這些看似“文人氣”的細節(jié),并不是與政治無關的小插曲。對于準備赴臺的干部人選而言,能與臺灣社會各階層打交道,能夠在文化層面建立信任,是一項很現(xiàn)實的考量。一位懂傳統(tǒng)文化、寫得一手好字、言談得體的領導干部,在特定場景下更容易打開局面,這一點,在當年的統(tǒng)戰(zhàn)安排中顯然早已納入考量。
四、“特殊情況下的臺灣省委第一書記”的產生與擱置
回到解放臺灣的籌劃上。1949年下半年起,華東地區(qū)的戰(zhàn)事基本告一段落,第三野戰(zhàn)軍主力南下,接管城市、整編部隊、進行沿海防務部署。臺灣問題的討論,在軍委電報和工作會議上出現(xiàn)得越來越頻繁。
1950年5月17日,第三野戰(zhàn)軍前委發(fā)出一份題為《保證攻臺作戰(zhàn)勝利的幾點意見》的文件,對攻臺作戰(zhàn)進行了比較系統(tǒng)的設想。從兵力配置看,計劃以3個兵團、12個軍,共約50萬人的兵力投入對臺準備作戰(zhàn),并成立以粟裕為總指揮的前線指揮部。粟裕在解放戰(zhàn)爭中的一系列大戰(zhàn)役中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指揮能力,因此被確定為攻臺作戰(zhàn)一線主要指揮者,在當時是順理成章的安排。
不過,軍事準備只是攻臺計劃的一部分。幾乎在同一時間,關于臺灣省未來黨政機構的籌建也在悄然推進。中央授權舒同負責組建“特殊情況下的臺灣省委”。“特殊情況”四個字,其實包含了多種預案:既包括解放臺灣后復雜局勢的應對,也包括在戰(zhàn)局發(fā)生突變時,如何保持組織上的連續(xù)性。
在這一授權下,舒同開始搭建臺灣省委、省政府各部委、廳局、地委、縣委等各級領導班子的人選框架。這并不是簡單在名單上寫幾個名字,而要綜合考慮干部來源、年齡結構、專業(yè)背景以及是否熟悉海島工作、是否了解國民黨軍政情況等。部分干部還接受了有針對性的培訓,包括臺灣地區(qū)的歷史、社會結構、民族構成、宗教情況以及相關政策等內容。
可以設想,當時參加培訓的干部心里多少都帶著一種“隨時可能出發(fā)”的準備。有回憶材料提到,課堂上有人半開玩笑地問:“到了那邊,要不要先練幾句閩南話?”帶課的干部也笑,說政策問題先弄明白,方言慢慢學不遲。這些細節(jié)雖不足以構成完整畫面,卻能讓人感到,當時“解放臺灣”這件事確實被當成一個切實的目標,而非遙遠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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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歷史的走向往往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拐彎。1950年6月25日,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半島上的戰(zhàn)火迅速引來國際干預,美軍以“聯(lián)合國軍”名義大規(guī)模出兵,隨即對臺海實施武力封鎖。這一變化,使原本逐步推進的攻臺準備驟然面臨全新的國際環(huán)境。
在這樣的形勢下,繼續(xù)進行大規(guī)模渡海作戰(zhàn),所要承擔的風險遠遠超出此前的預估。綜合多方面權衡后,中央不得不暫時擱置原定的解放臺灣軍事計劃,將工作重點調整為對臺長期斗爭與統(tǒng)一戰(zhàn)線工作。為此,中央專門設立了對臺工作領導小組,負責涉臺事務的統(tǒng)籌協(xié)調。
攻臺計劃的“按下暫停鍵”,直接導致舒同所組建的那個“特殊情況下的臺灣省委第一書記”的職位停留在紙面上。從組織程序上看,這個職務已經過研究并作了內部決定,但因為形勢變化,未能實際運行。舒同本人實際也從未赴臺,這一點在后來的回憶和公開資料中都有明確記錄。
事情發(fā)展到這里,有人曾問起舒同:“要是當年真打過去,你就去臺灣當省委第一書記了?”據家人回憶,他只是淡淡一句:“工作安排到哪,就到哪。”一句輕描淡寫,背后卻是那個年代干部的普遍態(tài)度——個人去向,總是服從整體部署。這種回答方式,在今天看來略顯樸素,卻與當時的干部文化高度契合。
1954年,形勢又有了新的變化。這一年,組織上需要在多個關鍵崗位上進行調整,其中涉及人民日報社和部分省級黨委的主要領導人選。根據當時的安排,組織上專門征求舒同意見,讓他在“人民日報社長”和“山東省委第一書記”兩個職務之間作出選擇。
對一個干部而言,這兩個崗位性質并不相同。人民日報社長,直面全國輿論工作,是中央機關的重要位置;山東省委第一書記,則是實打實的一線地方主官,要直接面對一個人口眾多、基礎雄厚的大省。舒同最終作出的選擇,是后者。
他的理由很明確:自1944年到山東工作以來,在那里干了多年,與山東百姓和干部感情很深,對當地情況也十分熟悉。既然有機會繼續(xù)在這塊土地上工作,更容易發(fā)揮作用。在熟悉的人群、熟悉的環(huán)境里推進建設,比從頭接手一套全新的宣傳系統(tǒng)更符合他的性格和工作方式。
從后來山東的實際工作軌跡來看,這一選擇并非一時興起,而是和他長期形成的工作習慣吻合:重視基層,重視實際,善于在地域文化中尋找工作突破口。與“如果當年攻臺成功,他將赴臺”的那個設想相比,真正發(fā)生的歷史,是他繼續(xù)在黃河以北這片土地上,與干部群眾打交道、抓建設、做政治工作,直到年代更替、人事輪換。
回看這一串歷史節(jié)點,從1949年3月提出“解放臺灣”的公開口號,到同年6月的連續(xù)電報,再到1950年春夏的攻臺準備、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臺海局勢驟變,最后延伸到1954年職位選擇,可以清楚看到一個時代的節(jié)奏變化。舒同的名字,穿插在這些節(jié)點中,有時是一行電報里的職務,有時是某份名單中的人選,有時則出現(xiàn)在地方黨委的任命文件上。
這些看似不大的文字,連綴起來,卻折射出一個頗為微妙的事實:在新中國成立前后,許多關鍵人物的命運走向,與國家戰(zhàn)略安排緊密相連。某一場戰(zhàn)役提前或推遲,某一場國際沖突突然而至,都會對個人的工作軌跡產生影響。舒同被內定為“特殊情況下的臺灣省委第一書記”而未能走上這個崗位,正是這種大歷史與個體命運交織下的一個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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