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妮：心游萬仞

《世界時裝之苑ELLE》3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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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機吐出干燥的熱浪，與影棚外的凜冽對峙。大門開合，冷氣竄入，瞬間又被暖流吞噬，像兩個季節的短兵相接。倪妮置身于溫熱中，她的眼線犀利地上揚，眼神沉靜，某個瞬間，像一頭優雅而警覺的豹，伺機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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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型師要上前調整，她穿著高跟鞋徑直蹲下，雙手輕輕支地。調整完畢，她干脆舒展身體，跪坐于地面。即興的創作帶來全新詮釋，鏡頭迅速跟上，捕捉這更具生命力的美。倪妮總是有這種能力，將時裝化為自我表達的一部分，從容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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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世界，是交付于角色、鏡頭與他人目光的，倪妮全然投入。當一天的工作結束，回歸獨處，她需要一場“自我回收”。這并非要與外界疏離，而是要進行一場更深遠的探索。她本能地、持續地向世界敞開，再將所有養分內化為自身的底氣與鋒芒，一切新鮮事物都令她感到好奇。

于是，回到家中的倪妮，會將自己沉入沙發，拽過一條磨毛棉的毯子，讓毛茸茸的觸感包圍自己。“我喜歡這種摸上去軟糯的、親膚的毯子，即使夏天也要用，我喜歡摸著它、枕著它入睡。”被溫暖與柔軟包裹的感受，是切斷白天緊繃神經的一個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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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一部電影或國漫，看到入迷了，她會隨著情節而哭，這是倪妮不多的情緒宣泄。“演員拍戲，一天之中情緒過山車已經很累了，生活中我不太會因為自己哭。”近來她欣賞K-pop音樂，愛上很多年輕歌手，并好奇這種音樂類型為什么流行，怎樣形成規模，并成為“全球的pop”。

她的興趣版圖還在繼續擴張。當下的年輕人總說“愛你老己”，倪妮也有這樣的時刻。有時候從健身房回來，看到練出的腹肌就很自戀，買了好看的衣服，深更半夜地自己在家試，一套一套地對著鏡子拍，再發到同事群里，等著她們夸。“這就是逗自己開心，逗自己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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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妮打開手機，給我們看她的OOTD精選集，按色系排列的一套又一套穿搭，都是飽滿熱烈的色彩，像打翻了“多巴胺的色卡”，和她在紅毯、機場的穿搭風格截然不同。“這是我非常喜歡的風格，”倪妮的語氣里都是歡喜，“它是從自然中來的，天然的植物染色，傳統的中式紋樣，很民族，又現代。”

這屬于什么風格？倪妮答，快樂的風格。“你看這顏色，多美！我從前沒太想過怎么逗自己開心，看國漫、玩密室就是我的休閑娛樂。演員拍戲時特別消耗，全神貫注在這個戲上，殺青后就自己在家呆著，養精蓄銳。所以總要培養一點兒新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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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屏幕從斑斕的圖片滑開，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新奇”抓住倪妮的視線。她從小就喜歡科幻，一段被算法推至的訪談來到眼前——她刷到埃隆· 馬斯克談論人工智能的采訪，長達三個小時的時間，他談論十年內人類社會將因技術爆炸而重塑。倪妮大為震驚，但震驚里沒有恐慌，而是一種澄澈的興奮。

“時代發展的速度非常快，人類正在經歷一場變革，原有的生存模式發生挑戰，但新的大智慧正在生成。科技會輔助人類尋求出路，我們小時候看的科幻，正在變成現實，而且會非常快。倘若未來人類真的能奔赴其他星球，而我們能在有生之年見證這一歷史性時刻，這是多么厲害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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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工智能帶來巨大革新，“表演”會被取代嗎？面對這個話題，倪妮未有絲毫焦慮。“這是不可避免的，我從沒覺得自己不可取代，如果真有那一天，虛擬演員代替了我，我也樂樂呵呵在電視機前，或者用3D投影去看。”

倪妮其實是清醒地認識到，所有事物都有周期，包括自己。“一代演員逐漸老去，新一代演員起來，你依然會被取代，只不過以前是慢一點，是長江后浪推前浪，現在是被技術變革影響。很多事不可避免地會發生，不要過度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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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在當下，不太為明天擔憂，這份瀟灑源于更深層的生命認知。倪妮相信“大道自然”，她也時常會“起一念”，這一念可能是某種突然直覺、感悟，或是一瞬間的負面情緒，她覺得這都是自然的，可以順從接納的。“人有情緒，是為了讓你成為一個有智慧的人，去換一個角度思考事情，你要珍視這一念。”

在她看來，人生有許多事，解決不解決都沒那么重要。“懸而未決不也挺好的嗎？人生哪有那么多事要解決，你都沒法解決自己。”入行十幾年，倪妮一直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劇本，不用羨慕別人。“你看了好的，還有更好的；你看了不好的，還有更不好的。過好自己的人生，何必跟別人比較。我們來這個世界上又不是為了跟人比賽的。”

從倪妮身上，總能看到她對女性演員發自內心的欣賞，同行的存在不是參照物，而是一幕幕值得駐足欣賞的風景。“市場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完全取決于你的心。如果非常狹隘地認為市場就這么點兒大，你挖了我這口飯吃，我就沒有飯吃，起了比較之心，就已經落后于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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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視劇《隱身的名字》劇組，倪妮與眾多女演員相遇，她們彼此欣賞，深入合作，也親如姐妹。劇中飾演“閨密”柏庶的劉雅瑟，已經合作三次了，倪妮一直發自內心地喜歡她。“第一次合作是《等風來》，她也是小孩，我也是小孩。到《匆匆那年》，她演我妹妹，現在《隱身的名字》演閨密，我一直看到她的變化。我也一直跟她說，你拿獎的《智齒》，特別牛！一個人的真誠度會影響表演的表達，而劉雅瑟特別松弛，特別真誠。”

在《隱身的名字》劇組，倪妮非常享受，周圍環繞著閆妮、劉敏濤、董潔和眾多前輩女演員，她時常觀察她們表演，觀察她們如何準備、進入并塑造一個角色。一直到殺青，她都覺得自己跟她們沒演夠，希望再有一個戲，能一起繼續合作。倪妮使勁地感嘆著，“我們中國的女演員，一個個都拿得出手，她們各有自己的風格，各有自己的美和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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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的名字》是一個關于女性自我成長、自我覺醒的故事，主人公“任小名”在奪回自我的過程中，逐漸發現了兩代女性的更多情感故事和精神流動。倪妮在劇中感受女性的互助與欣賞，在外部世界中，她對女性議題的影視作品有著更廣泛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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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倪妮曾擔任北京國際電影節“天壇獎”國際評委會成員，她非常喜歡獲獎之作《愛的暫停鍵》，觀影過程中幾度落淚，這是她非常喜歡、欣賞的作品。通過和導演、編劇的交流，倪妮得知，這部電影打磨了好幾年。“從女主演赫爾加· 古蓮的狀態、臺詞、表演，就能看出來，她對這個角色有深深的共鳴。”

這是一部在女性主義上走得更加深遠、極度關照女性情緒問題的電影。它展現了女性在親密關系中常犯的問題——溝通欠缺、總鬧脾氣，通過讓自己和身邊人不舒服的表達方式來傳遞情感，但最終事與愿違。倪妮特別提到，片中沒有刻意將男性塑造為對立面，也沒有回避女主角自身“令人討厭”的脆弱與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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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規避人性中可能不招人喜歡、但絕對真實的一面。”在她看來，敢于呈現這種復雜性與“不完美”，恰恰是創作上的巨大進步。“我最怕聽到一句話，說我們改劇本了，因為這個角色太討厭了，怕觀眾不喜歡。我不太理解這個事，到這個年齡，我已經不規避演繹‘令人討厭’的角色，這個世界上有誰是完全不被人討厭的呢？”她覺得演員就是要足夠的脆弱和足夠的勇敢，才能呈現角色身上脆弱或勇敢的一面。

這份誠懇，也讓她對當下關于女性角色的風向保持冷靜的觀察。她留意到當代觀眾對女性“主動權”的要求越來越高，這是時代的進步，但也生出一種犀利的反問：“觀眾提出的這個要求，自己能做到嗎？”過多的、未加內省的“要求”，正讓創作者變得“提心吊膽”，反而扼殺了創作中兩性關系的多樣性和人的真實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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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當然應該有主動權，”倪妮試著總結自己的想法，“但真正的主動權，不是要求世界或作品給你一個范本，而是要把這份心思用在自己身上，去尋求并承擔自己人生的主動權。”當一個人建立內在的坐標，便能理解萬千種活法，而不必要求所有故事都朝同一個方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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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內尋求的清醒，和向外探索的遼闊，在倪妮身上達成了和諧。她愛看各類人物采訪， 前陣子看了《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的采訪，她又獲得一種開悟。“作家談到為何讀史、寫史，因為歷史中有大智慧。”書的最后一章，作家沒有寫王朝覆滅的爭名奪利，而是寫徐霞客坐在黃山頂，聽了一整天的大雪融化聲。

“他說一生可以很璀璨，但最終歸于文字，無非就是一頁紙，這很殘酷。”在承認個體渺小與生命有限之后，倪妮不是陷入虛無，而是真實、飽滿、專注地寫好屬于“倪妮”的這一頁，將全部熱忱投入唯一能把握的事——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這一生。

ELLE：當感到生活開始變得過于擁擠時，你最有效的“透氣方式”是什么？

倪妮：宅在家里，在一個自己覺得很有安全感的空間里，發發呆、或者看看自己喜歡的國漫。

ELLE：如果今天為“讓自己開心”做一件小事，你會選什么？

倪妮：看看自己衣柜里色彩斑斕的毛衣，很賞心悅目，情緒值拉滿。

ELLE：如果為現在的自己寫一句“人生使用說明”，你會寫什么？

倪妮：允許一切事物的發生，跟隨內心就好。

攝影：NICK YANG

造型：LVLU

化妝：高建

發型：徐友華

采訪/撰文：陳晶

編輯：KIKO

設計：ZHAO WEI

微信設計：MIKA ZHANG

制片：SISSI CHEN

美甲：粒子

美術：HAN LAM

攝影助理：盧林

美術助理：NICK

時裝助理：BAI、美華、SUSU

影棚器材提供：北京上德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