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70年9月2日，北京入秋，84歲的載濤走完了他這輩子。
葬禮辦得相當隆重，周總理親自過問，骨灰直接進了八寶山革命公墓。
這事兒要細琢磨，挺讓人納悶的。
載濤什么來頭？
光緒爺?shù)挠H弟弟，末代皇帝溥儀的親七叔，大清國最后掌管禁衛(wèi)軍的大統(tǒng)領。
按老黃歷算，這是妥妥的“前清遺老”，屬于被革命那一撥的。
在那樣的年月，這種出身的人能安穩(wěn)閉眼就算造化大，怎么還能進八寶山，甚至被毛主席點名說是“滿族同胞的排面”？
不少人覺得這是為了統(tǒng)戰(zhàn)。
這話不假，可不是全部。
真正把這位昔日顯赫的“濤貝勒”托舉起來的，是他這輩子在幾個要命的節(jié)骨眼上，干出了跟別的皇親國戚完全兩樣的決斷。
這幾次拍板，不光保住了腦袋，更保住了名節(jié)。
第一道坎兒在1931年：是當“皇親”還是當“中國人”？
辛亥那年一過，載濤的日子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皇家的特權那是徹底沒了。
起初靠著《清室優(yōu)待條例》還能領點銀子，等到1924年馮玉祥帶兵進京，把溥儀轟出紫禁城，這筆救命錢也就斷了頓。
載濤這人講究，前半輩子養(yǎng)尊處優(yōu)，除了玩沒什么謀生本事。
為了養(yǎng)活家里幾十張嘴，沒辦法，只能變賣祖產。
后海那座氣派的貝勒府抵出去了，一家老小擠進了寬街山老胡同的小院子。
最慘的時候，這位爺甚至跑到德勝門外的曉市練攤兒，把家里剩下的瓶瓶罐罐拿出來換米錢。
就在窮得叮當響的時候，天上掉下來個餡餅——可惜是帶毒的。
1932年，溥儀在日本人的攛掇下，跑東北弄了個“偽滿洲國”。
消息傳回北平，滿清那幫遺老遺少全瘋了。
在他們眼里，這是要“復辟”啊，去東北不光能當官，還能接著享受榮華富貴。
好些個親戚卷起鋪蓋卷，爭先恐后往長春跑。
溥儀也沒落下這位七叔，好幾次派信使，甚至派專人來接，許諾高官厚祿，請他去東北“共襄盛舉”。
這下子，擺在載濤面前的是個實打實的博弈：
一邊是北平的爛泥坑，練攤兒、受白眼、吃了上頓愁下頓；
一邊是東北的“新朝廷”，當王爺、掌大權、金山銀山享不完。
換個定力差點的，早就屁顛屁顛去了。
可載濤心里的算盤不是這么打的。
對著來人，他回絕得那是斬釘截鐵，就一句：“我這人，當不了漢奸！”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那個所謂的“滿洲國”，后臺老板是日本人。
去當官，那就是給人家當狗。
窮死事小，把老祖宗的臉丟盡了事大。
這一回拒絕不算完，后頭的誘惑更多。
日本投降前夕，華北那邊的偽政權眼看要塌臺。
偽華北行政委員會的頭子王揖唐跟載濤是老相識，特意登門拜訪。
王揖唐那點花花腸子很明顯：想借載濤在皇族和軍界的老面子，給自己撐撐快塌的場面。
倆人剛坐下，王揖唐就開門見山：“濤貝勒，您有治國治軍的大才，如今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您快出山幫把手吧。”
載濤瞅著眼前這個急著拉墊背的漢奸，心里透亮。
日本人都要完蛋了，你這會兒拉我，是想讓我給你陪葬呢。
他沒發(fā)火，而是拱了拱手，甩出一句俏皮話：“得嘞，您那輛小轎車我可坐不慣，還是我自己的洋車舒坦?！?/p>
哪怕騎著自行車滿四九城轉悠，也不沾漢奸小汽車的邊。
正是這股子死硬的“不合作”勁頭，讓他在北平解放后，成了統(tǒng)戰(zhàn)名單里腰桿子最硬的一位。
第二道坎兒早在1910年就出現(xiàn)了：是殺頭還是放人？
說到漢奸，還得提另一位——汪精衛(wèi)。
這倆人之間，有過一段特諷刺的過往。
1909年，大清眼看要完。
年輕氣盛的汪精衛(wèi)為了喚醒老百姓，打算干票大的：刺殺攝政王載灃。
載灃是載濤的親哥，也是當時大清名義上的一把手。
結果銀錠橋下的炸藥被發(fā)現(xiàn)了，行刺沒成，汪精衛(wèi)很快就被抓進了大牢。
按照大清律例，謀殺攝政王，那是滅九族的死罪。
但在號子里，汪精衛(wèi)表現(xiàn)得特硬氣，寫下了那首有名的“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負責審案子的肅親王善耆惜才，不想殺。
但這事最后還得攝政王載灃點頭。
載灃拿不定主意，找來弟弟載濤商量。
那會兒的載濤，手里攥著禁衛(wèi)軍，說話分量重。
按常理，有人要殺你親哥，殺你全家的頂梁柱，那必須得斬草除根。
誰知載濤給出的建議嚇人一跳：別殺。
他看了汪精衛(wèi)的供詞和詩，對哥哥說：這小伙子有膽量、有誠意，是個為了理想連命都不要的主。
殺了他，只會讓革命黨更恨咱們；放了他，反倒能顯出朝廷的氣度。
載灃聽進去了，最后判了汪精衛(wèi)無期。
等到1911年辛亥革命一聲炮響，汪精衛(wèi)就被放出來了。
聽說后來載濤還特意去見過這位“熱血青年”。
誰承想，歷史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當年那個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發(fā)誓救中國的熱血青年汪精衛(wèi)，后來成了中國歷史上頭號大漢奸。
而當年那個掌握生殺大權、被看作封建統(tǒng)治者的王爺載濤，卻在最難的時候守住了中國人的底線，死活不當漢奸。
這種強烈的反差，估計讓載濤晚年回想起當年的決定時，心里頭五味雜陳。
但他當初“惜才不殺”的念頭，確實透著一股子超越私仇的政治胸襟。
第三道坎兒在1950年：是混吃等死還是真干事？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
對載濤來說，這又是個關口。
共產黨進城了，以前“王爺”的帽子不光不是護身符，反倒成了沉甸甸的歷史包袱。
他已經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最穩(wěn)妥的活法似乎是老老實實縮在家里，不惹事，安度晚年。
可到了1950年，周總理找上門了。
總理握著他的手說：“實在抱歉，把你給忘了，你是滿族同胞的代表！
希望能給我們出出主意?！?/p>
這一年，載濤63歲。
緊接著，毛主席親自簽了委任狀，讓他當中國人民解放軍炮兵司令部馬政局的顧問。
這可不是個光拿錢不干活的虛職。
載濤雖說沒帶兵打過大仗，但他是個地道的“馬癡”。
早年去法國索米騎兵學校留過洋，對相馬、養(yǎng)馬、改良馬種那是門兒清。
在山老胡同住著的時候，他只要瞅一眼路過的馬，就能把這馬幾歲口、是拉車的還是種地的說個八九不離十。
看著這份任命書，載濤老淚縱橫。
他哪能想到，前半截被趕出皇宮，后半截窮困潦倒，到了這把歲數(shù)，新中國竟然還能讓他發(fā)揮余熱。
他選擇了“真干”。
抗美援朝一打響，志愿軍急需大批軍馬。
載濤根本不顧自己歲數(shù)大，每天蹬著自行車風雨無阻地去馬政局點卯。
他把那點看家本事全拿出來了，奔波在東北、內蒙的馬場。
在他的張羅和指點下，一共有兩萬五千多匹戰(zhàn)馬送過了鴨綠江，頂?shù)搅顺r戰(zhàn)場。
這對志愿軍的后勤運輸，那是幫了大忙。
1952年，毛主席聽說他天天騎車上班，心里不落忍，特意囑咐下面給他發(fā)了封信，特批他要是身體不舒服就在家辦公，不用天天去報到。
載濤捧著這封信，心里那股火苗子竄得更高了。
他在入黨申請書里寫道，要為國家把這把老骨頭這點“余熱”全奉獻出來。
載濤晚年，還干了一件要緊事：把家族的裂縫給補上了。
1959年，溥儀作為第一批特赦戰(zhàn)犯回到了北京。
在這之前，愛新覺羅家族里頭對溥儀是有怨氣的。
大伙覺得是因為溥儀一意孤行，非要去當那個偽滿洲國皇帝，才讓全家跟著背罵名，甚至連累家里人遭罪。
1960年春節(jié)，周總理擺了一桌，請溥儀和載濤一家吃飯。
飯桌上，總理特意把主位讓給溥儀，自己坐旁邊。
載濤一瞅這場面，嚇得直哆嗦，在那兒磨磨蹭蹭不敢往哥哥（實際上是侄子，但在封建禮教里是君）身邊坐。
總理笑著打趣：“哎喲，你這個當叔叔的，怎么連他身邊都不敢坐了？
皇叔還在怕皇帝呀？”
一句話，把全場都逗樂了。
總理接著語重心長地說，如今溥儀已經改造好了，是新中國的公民了，家族內部也得搞好團結。
載濤聽明白了。
從那以后，他領著家里人，重新接納了這位“落魄皇帝”。
1970年，載濤走完了他這傳奇的一生。
回頭看這一輩子，從晚清的禁衛(wèi)軍統(tǒng)領，到民國的落魄平民，再到新中國的馬政局顧問。
這一路經歷了太多的動蕩和誘惑。
有的人為了榮華富貴，把膝蓋賣了；有的人為了權柄，把靈魂賣了。
載濤雖然丟了皇位、散了家財，但他守住了最值錢的玩意兒——作為一個中國人的脊梁骨。
這就是為什么周恩來會惦記他，毛澤東會重用他，歷史會給他一個體面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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