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離開平壤的前一晚才數清的。
小盧那個藏藍色帆布挎包里,整整齊齊碼著七包方便面。康師傅兩包,出前一丁三包,還有兩包是丹東產的“白象”,包裝上印著憨態可掬的大象,湯汁拍得像金黃色的綢緞。
每一包的包裝袋都完好無損,沒有一包拆開過。
“這包,”她指著康師傅紅燒牛肉面,“是于大姐給的,她說山東人認這個牌子。”
“這三包,”她撫過出前一丁的日文包裝,“陳姨說是從香港轉機時買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這兩包白象,”她聲音輕下去,“是安檢那天,那個穿軍裝的男人——我哥的同學——悄悄塞給我的。他說,這面國產的,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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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每一包面上停留很久,像撫摸久別的親人。
“你弟弟……還沒收到過?”我問。
小盧搖頭。
“羅先太遠了。托人帶去,要經過四道關卡。有時候人走到一半,面就被扣了。有時候到了部隊,不是他當班,別人幫他收著,收著收著就沒了。”她頓了頓,“去年冬天有一包到了他手上,他泡好,拍了照片,托人把手機帶回來給我看。”
她翻開手機相冊,找那張照片找了很久。屏幕很舊,有幾道裂紋,滑動的動作總在某個位置卡頓。終于找到了——一碗泡面,湯色渾濁,面餅已經泡發了,邊緣有點爛。但端著碗的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凍瘡潰爛后結的褐色痂。
“他說好吃。說從來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面。”
小盧抬起頭,眼眶沒紅,倒是笑了。
“其實那包面過期三個月了,湯底都有點哈喇味。但他不說,我也不說。”
2019年10月3日,K27次列車駛過鴨綠江大橋時,我還在盤算回國后要發幾條朋友圈。
窗外的新義州農田里,七八個農民正彎腰收割稻子。他們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部被調慢了倍速的老電影。一個穿深藍人民裝的女人直起腰,扶著鐮刀,久久地望著我們的火車。隔著玻璃看不清她的臉,但她保持那個姿勢很久,久到車廂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看什么看,沒見過外國人啊。”
于大姐嚼著辣條,眼皮都沒抬。
我沒說話。我總覺得那個女人看的不是我們,是這列火車本身,是它來自的那個方向,是它即將回去的那個世界。
五個小時的安檢里,我見過七種眼神。
第一種是例行公事的,翻看護照時像在核對通緝令。第二種是好奇的,盯著我的iPhone11看了足足二十秒,喉結滾動了兩下。第三種是嚴厲的,發現我相機里有一張模糊的街景,非要我刪掉,其實那只是只過馬路的狗。
第四種來自那個摸方便面包裝的男人。
他翻開我的行李箱,拎出那袋康師傅,拇指按在油墨印刷的牛肉塊上,來回摩挲。那個動作很輕,像摸初生嬰兒的臉。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沒收。但他只是放回去,蓋好箱子,站起來。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是第五種眼神。不是羨慕,不是渴望,甚至不是悲傷。是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像隔著結冰的河看對岸燈火的眼神。
我現在知道了,那叫“曾經相信過”。
小盧第一次收下方便面,是在抵達平壤的當晚。
于大姐把喝剩的半桶面硬塞給她:“姑娘,扔了浪費,你拿去當夜宵。”
小盧推辭了三次,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像觸碰燒紅的鐵。最后于大姐把桶面往她座位底下一塞,轉身走了。小盧看著那個紅白相間的紙桶,怔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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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十一點,我在消防通道抽煙,看見她蹲在安全出口的綠光里,用一個自帶的鋁制飯盒,把已經泡爛的面一根一根夾出來,整整齊齊碼好,蓋上蓋子,藏進制服內袋。
她沒有吃。一口都沒有。
“為什么不當時吃掉?”后來我問她。
她想了想,說:“那是于大姐給的。她心好。我想留著,給弟弟看。”
“看什么?”
“看中國人吃的東西。”她低頭撫平制服上的褶皺,“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把面剩下。”
第三天傍晚在妙香山,我撞見了更隱秘的一幕。
游客們都去參觀友誼展覽館了,小盧說要去洗手間,卻拐進了紀念品商店后面的員工通道。我跟過去,隔著門縫看見她在和一個穿人民軍制服的年輕人說話。
那個年輕人,就是新義州安檢時摸我方便面的軍人。
他從軍裝內袋掏出兩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小盧。小盧接過來,就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看了很久。然后她從自己挎包里拿出一包白象方便面,雙手捧著,像獻哈達一樣遞過去。
年輕人接過面,沒有立刻塞進包里。他把包裝袋翻過來,借著窗外最后的天光,一行一行讀配料表。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
面餅:小麥粉、精煉棕櫚油、淀粉、食用鹽……
醬包:精煉棕櫚油、牛肉提取物、香辛料……
粉包:食用鹽、白砂糖、味精、水解植物蛋白……
他讀得很慢,像一個孩子在認字。讀到“牛肉提取物”時,他的拇指停在那四個字上,輕輕摩挲。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讀的不是配料表。
他讀的是另一個世界的憲法。
第五天晚上,誤會發生了。
我看見小盧和那個軍人在酒店后門交接,他手里拎著的正是那箱游客們給的方便面。我的腦子里瞬間閃過朋友所有的警告:監視、匯報、審查、連累……
“你一直在監視我們。”
這句話說出口,我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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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盧轉過身,走廊的燈光劈在她臉上。她沒有辯解,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問“你為什么這樣想”。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但沒有哭。
然后她把手伸進制服內袋,掏出那張全家福。
照片里四個人,父親穿舊軍裝,母親穿人民服,小盧扎著馬尾辮,十四五歲的樣子,笑得露出虎牙。旁邊站著一個少年,瘦高,皮膚黝黑,軍裝明顯大了一號,袖口卷了兩道。
“這是1999年,”小盧指著照片,“弟弟八歲,我十歲。那年冬天,母親把配給的糧食都留給外婆,自己吃了兩個月橡子面,浮腫得下不了床。”
“父親去黑市換肉,被治安隊抓了,關了十五天。放出來那天,他把自己那碗玉米糊糊倒進弟弟碗里,說‘爸不愛吃,你吃’。”
她把照片收回去,貼著胸口放好,按了按。
“從那以后,弟弟再也不問肉是什么味道。”
第六天早上,小盧帶我們參觀萬景臺少年宮。
芭蕾班的女孩們穿著打補丁的足尖鞋,在地板上旋轉、跳躍,腳背弓成新月。她們的腿上有一塊一塊的青紫,但每個人都在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休息時,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坐在窗邊,從書包里掏出一個鋁制飯盒。打開來,里面是冷掉的玉米餅,還有一小撮泡菜。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嚼二十下才咽一口。
小盧看著她,輕聲說:“我小時候也想學芭蕾。父親說,學那個有什么用,又不能當飯吃。”
“后來呢?”
“后來我考上旅游大學,畢業當了導游。第一次接待中國團,你們的人給我一包方便面。我沒舍得吃,帶回家給父親。”
“他吃了嗎?”
“他聞了聞,說,真香。然后把面餅掰成四份,一人一份。自己那份泡了開水,喝湯。”
小盧頓了頓:“他說,這輩子值了。”
第七天,離別。
列車停靠在新義州,小盧站在月臺上,粉色長裙被北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把右手輕輕按在胸口——那里鼓起來一小塊,是今天早上我塞給她的最后一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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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她,那包康師傅是2018年生產的,再過兩個月就過期了。
她也沒問。她只是收下,藏進徽章下面那個最安全的位置,然后看著我們的列車緩緩啟動。
車窗搖下來,十幾只手伸出窗外,朝她揮舞。她沒揮手,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那個穿軍裝的男人也來送行了。他站在月臺另一端的柱子旁邊,手里拎著一個白色塑料袋——里面是小盧托他帶給弟弟的那七包面,六個月的積攢,一整年的等待。
列車駛上鴨綠江大橋時,我終于看見他動了。
他把塑料袋舉起來,舉過胸口,舉過頭頂,在2019年秋天蕭索的北風中,朝我們這個方向,輕輕地、輕輕地揮了一下。
像告別,更像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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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第四十三天,我收到小盧托人捎來的信。
信封是自制的,用舊報紙糊的,封口處貼著一小片透明膠帶。里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
照片里,一個穿軍裝的少年站在白雪皚皚的哨所前,手里捧著一個白瓷碗,碗里是泡開的方便面。他對著鏡頭笑,露出整齊的白牙,虎口處的凍瘡還沒好利索,但已經結痂了。
紙上是小盧的筆跡,一筆一劃,像小學生臨帖:
“張同志,第七包面到了。弟弟說這是他吃過最香的牛肉面。包裝袋上那塊肉他剪下來了,夾在筆記本里,夜里站崗回來就看一眼。”
“他讓我告訴你,明年他就可以休假了,到時候帶外婆去平壤,去萬景臺看少年宮,去大同江邊吃冷面。”
“外婆今年九十三歲,牙齒掉光了,但還記得1997年的冬天。她說,等見到孫子,要告訴他:這世上最香的,不是肉,是等你的人還沒忘記你。”
信的末尾,她寫了四個字:
“面是熱的。”
窗外是2024年的上海,外賣騎手在雨中疾馳,手機屏幕上跳動著今晚吃什么的三十二種選擇。我拆開那包牡丹峰香煙,點燃一根,看著煙霧在電腦屏幕前緩緩升騰。
屏幕上是我剛收到的新郵件。
附件里是一張手機翻拍的照片——穿軍裝的少年站在同一座哨所前,背后的雪化了,枯草里鉆出零星的綠意。他手里還是捧著那個白瓷碗,碗里還是泡開的方便面。但他身邊的雪地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樹枝劃的:
“面是熱的。姐,等我。”
我把照片存進那個名為“2019”的文件夾,和羊角島酒店的夜景、大同江的暮色、新義州月臺上那株粉色的植物放在一起。
窗外雨停了。我點開外賣軟件,在搜索框里輸入四個字:
康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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