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至北京最后的綠皮火車，運過1.23億人次，被稱為“神車”

春節(jié)臨近，年味漸濃，旅客歸心似箭。在繁忙的京滬線上，高鐵和動車如公交般開行，從上海回北京，最快只要4個半小時。在這些飛馳的高速列車中間，有一個“另類”的身影——全程用時22小時31分鐘、速度很慢，但趟趟爆滿，被許多人稱為“神車”的綠皮火車1462次。

這是上海到北京僅存的一趟綠皮火車，屬于鐵路上海客運段滬京車隊，自1984年開行以來，已持續(xù)運營42年，累計運送旅客約1.229億人次。

2月12日上午12時左右，當檢票口1462次列車檢票的指示燈變?yōu)榫G色，攜帶大包小包行李的旅客如潮水般涌入，磨白的油漆桶、鼓囊的編織袋、光亮的拉桿箱共同出現(xiàn)在畫面中。

上了車，兩排乘客面對面而坐，將泡面、香腸、鹵味、醬菜、瓜子、水果等食物擺在小桌子上，甚至有人泡起茶、喝起小酒，還有人打起牌……對于已經(jīng)習慣了高鐵和動車那份安靜的旅客來說，再見這熱鬧的場面難免有些恍惚，仿佛回到過去，又仿佛時間靜止。

外國留學生也乘坐慢火車游中國。

慢火車串聯(lián)起21個城鎮(zhèn)

從前車馬很慢，如今高鐵很快。當中國進入高鐵時代，城市間的時空距離越來越近，春運回家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在最近一次鐵路調(diào)圖中，許多普速綠皮車升級成高鐵和動車，鐵路部門表示，這代表著鐵路服務(wù)的升級：出行更便捷，乘客舒適度不斷提高。

但“速度”只是發(fā)展的一個維度，穩(wěn)定運行的1462次列車是衡量發(fā)展的另一把標尺。

“這趟列車存在的意義，是讓小縣城的人可以方便地出來，讓大城市的務(wù)工人員可以以更低的成本回家。”鐵路上海客運段相關(guān)負責人說。

1462次列車從上海火車站出發(fā)，沿途經(jīng)過昆山、蘇州、無錫、常州、南京、滁州北、明光等20個車站，最終抵達北京站，串聯(lián)起21個城市和鄉(xiāng)鎮(zhèn)，其中不乏高鐵列車不停或極少經(jīng)停的節(jié)點。

老家在滁州的李小星是1462次列車的常客，從2012年到上海上大學，到畢業(yè)后在上海安了家，再到今年第一次帶1歲多的寶寶回家，每當要買回家的票，她總是先想起這趟慢火車。

“我家離滁州北站近，但上海沒有到滁州北站的高鐵，只有去滁州站的。1462次列車不僅可以直達滁州北站，而且中午從上海出發(fā)，下午將近5點到站，時間上也很合適。”李小星說。

價格方面，春運期間京滬高鐵二等座普遍超過600元，1462次列車全程硬座只要150多元，且短途價格更為“驚人”：上海到昆山、昆山到無錫只要9元，昆山到蘇州、無錫到常州只要7元……這樣的價格，讓“遷徙”成本降到極低，短途販售的農(nóng)人、跨城務(wù)工的父子、精打細算的學生，都能享受這樣的親民價格。

“這是最便宜的車，比起高鐵，回一趟家可以省好幾百！”去德州的老彭擠在兩節(jié)列車中間的連接處，坐在自己裝行李的麻袋上。他在上海干工程，一年就回一次家。平時他吃住都跟著工程隊，不舍得花錢，回家自然也要精打細算，把錢都攢起來。今年他只搶到無座票，但他依然很滿足：“明天凌晨4點40多到德州，馬上就能見到家人了。”

深夜，列車繼續(xù)北行，沒有座位的旅客相互靠在車廂角落，同樣進入淺眠。窗外，高鐵的銀色光芒偶爾掠過，瞬間又消失在夜色里。

42年了，當“兄弟姐妹”相繼升級為高鐵和動車，1462次堅守“本色”，堅持“歲月靜好”，成為人們口中“票價最低7元的慢速神車”，正是因為發(fā)展不僅有“高鐵速度”，還有“一個不能少”的普惠承諾。

泡面在1462次列車上的出現(xiàn)率非常高。

不變的是人心與溫度

從車廂分布看，1462次列車1號車廂是輪休列車員的宿營車廂，2至7號車廂是臥鋪車廂，9號車廂是餐車，10至16號車廂是硬座車廂，17和18號車廂分別是行李車廂與郵政車廂。

列車長趙華明2000年起便一直在1462次列車上工作，他向記者分享了這趟列車的故事：1462次列車原本沒有集中供電空調(diào)，車廂里靠電風扇、敞窗和炭火爐過夏冬；為了讓更多旅客及時回家，1462次列車曾取消臥鋪，改為全車硬座，座位數(shù)增加至1800多個；最多的時候一趟車上能擠進近4000位旅客，超員率高達100%以上，車上人擠人，加上各種行李，連走動都十分困難。

“從這頭走到那頭，至少40分鐘，一路上只能不停地喊‘借過’‘讓一讓’，送餐車也沒法推，只能提著走。” 趙華明回憶，如今列車裝了空調(diào)，臥鋪也回來了，一趟車的旅客定員在1400多人，超員也被控制在40%內(nèi)。

“車子在升級，服務(wù)也不斷優(yōu)化。大家經(jīng)濟水平高了，坐高鐵的旅客多了，堅持乘坐1462次列車的旅客自然會少一些，所以我們將臥鋪加了回來，控制超員率，讓旅客回家的體驗舒服一些。”趙華明說。

趙華明帶著記者和年輕列車員巡車。一路上他不斷幫旅客整理行李，防止堆得高的行李因列車過彎顛簸掉下來砸到人；提醒打開保溫杯蓋子，讓開水降溫的旅客將杯蓋蓋好，避免保溫杯翻倒，熱水灑到其他旅客身上；提醒帶小孩的旅客照看好孩子；提醒喝酒的旅客別喝太多；提醒手機和平板放在桌上充電的旅客看好自己的物品……

“我在車上快30年了，一看就知道哪里有安全隱患，要在隱患發(fā)生前提醒他們。”趙華明說，他見過許多旅客忘記物品、現(xiàn)金，最離譜的是下車太匆忙把孩子都忘記了。“我們服務(wù)旅客最基本的是把他們安全送達，包括人的安全、行李的安全，然后再根據(jù)旅客的需要，不斷提升服務(wù)細節(jié)。”

這些細節(jié)體現(xiàn)在餐車現(xiàn)做、一葷一素最低只要10元的盒飯中，體現(xiàn)在誰都能負擔得起的熱粥中，體現(xiàn)在換車型時增加的充電接口中……

變化背后，不變的是溫暖人心的溫度。這種溫度也來自旅客。“年輕媽媽行李散了，周圍人立馬幫忙撿；雖然不認識，但面對面坐一起大家就會聊天，會分享年貨、喝喝酒、打打牌；行李多堵在門口，里面的人拉、外面的人推，大家相互幫忙，先擠上車再說。” 列車員呂永剛也深有感觸。

他覺得1462次列車上有一種自發(fā)生長的氛圍，在快節(jié)奏的當下，大家萍水相逢卻能融洽相處，這種旅客之間自然流露的、陌生人之間的信任與互助，是這趟車幾十年未變的“靈魂”。

列車長趙華明接到一位喝醉的旅客，將其領(lǐng)到座位上休息，并囑咐負責這列車廂的列車員多注意喝醉旅客的情況。

列車長趙華明接到一位喝醉的旅客，將其領(lǐng)到座位上休息，并囑咐負責這列車廂的列車員多注意喝醉旅客的情況。

溫柔送走用心接回

1462次列車，是鐵路在京滬間留下的最溫柔的筆觸。每年春運，她讓在上海的務(wù)工人員也能買得起回家的車票。而返程時，列車變?yōu)?461次，負責把上海的建設(shè)者們接回來。

上海始終是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們共同追夢的地方。老彭告訴記者，2021年時，朋友帶他到上海打拼，跟著工程隊為上海造高架橋。五年了，他覺得自己挺適應(yīng)上海的生活，因為上海的這家公司把他們安頓得很好，包吃包住，到手的都是凈收入，比在老家工作高不少。“過完年，我當然會回上海，要是有親戚朋友想一起來打拼，我會帶他們一起。”老彭說。

李小星已經(jīng)算是新上海人了，她是IT技術(shù)人員，在上海浦東張江工作，她與丈夫在上海相識，一起在上海安了家。“我覺得上海是一座有溫度的城市，她能包容來自五湖四海的人，我們不覺得自己是外人。”李小星說。

“對！”李小星媽媽抱著外孫女站在旁邊，她補充道：“我們乘地鐵來坐火車，地鐵站的工作人員看我們帶著小寶寶，幫我們按無障礙電梯。”

在李小星看來，上海機會多，收入高，回到老家，可能根本沒有適合她的IT崗位。上海生活必需品的價格并不比老家高多少，最大的負擔來自房子，但李小星和丈夫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房子，也為孩子未來的學習做了規(guī)劃，因此不覺得壓力大。

“都說上海工作節(jié)奏快，但我覺得自己適應(yīng)得不錯，主要是工作那么多年效率提高了，活沒減少，但我可以更快地完成，下班后有時間照顧寶寶。”李小星說。

這些回家的人們會在假期結(jié)束后又一次在綠皮慢火車上相遇，帶著期待開啟新年。

而上海會保障好他們，鐵路也會保障好他們。過去幾年，鐵路上海客運段曾多次在春運返程的列車上，組織上海企業(yè)開展集中招聘活動。除了招聘活動，上海客運段還與上海各大醫(yī)院合作，在列車上開展義診活動。

“今年我們會視情況繼續(xù)組織一些活動，在保障旅客出行的同時，讓他們感受到鐵路不僅有‘速度’，還有‘溫度’。”鐵路上海客運段相關(guān)負責人表示。

來源 | 解放日報

作者 | 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