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沒錢，辦會過年

作者|劉小土

編輯|李春暉

1100萬辦一場年度活動，你感覺是多是少？反正硬糖君覺得挺多的，起碼比網上那些“領導讓5000塊把周杰倫請過來”聽起來靠譜多了。

然而時間倒回四年前，相同的活動輕輕松松批到1600萬預算。關鍵是，錢一年比一年少，領導的預期卻一年比一年高。不止一位公關朋友和硬糖君吐槽，如今最棘手的不是沒錢辦事，而是花小錢辦大事——退一步賓主盡歡，進一步轟動全網，一千萬恨不得做出一個億的動靜，只恨自己不會無中生有。

要是公司自己的年會，沒錢就不辦了，打工人也樂得免役“彩衣娛親”。但答謝會、年度盛典、平臺晚會不一樣，這些是對外的。尤其是連續舉辦多年的大型活動，一旦取消，容易引發外界猜測，甚至動搖投資市場的信心。到時候老板沒有安全感瘋狂作妖，吃苦的還是普通打工人。

于是乎，以前辦會拼財力，現在辦會拼心態。甲方想白嫖、乙方要糊口，彼此拉扯、相互嫌棄，卻又不得不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在這場年終劫里，酒店、策劃、傳媒、營銷等行業打工人紛紛就位，傾情上演一出瑣碎又刺激的職場劇。要我說，《年會不能停2》就該拍這個才對！

酒店的日子不好過

辦一場公司活動，差旅是硬成本，再怎么節省也難壓縮。這是不是意味著，酒店業受降本增效的影響要小一點？

實則不然。三亞海棠灣某酒店經理汪妍（化名）告訴硬糖君，現在辦會公司數量銳減，生意最慘的時候，四個多月只接到一場大型會議，還是以極低報價完成競標。

“冬天來三亞辦活動的客戶多，但凡有點名氣的酒店，最近兩個月應該都接到了大大小小的活動。全年營收壓在這一個季度，氣溫再回升一點，又沒什么生意了。”汪妍說。

大客戶主要是北方的公司，其中保險、科技、互聯網領域居多。1月硬糖君也在海棠灣參加了一場年度盛典，公關調侃：“聽說在三亞辦，嘉賓都比往年積極，接待人數多了20%。尤其是北方的媒體老師，對三亞有一種莫名的喜歡和向往。”

站在公司角度，選擇三亞辦會其實沒什么性價比，甚至可以說成本更大了。粗略估算，相同時間從北京出發，飛長沙、三亞的機票單張價格相差上千元。硬糖君私下聊天八卦，不少公司選擇三亞的理由竟然是，“預算一年比一年少，今年如果再不來辦一次，以后都沒可能了。”

這也正是三亞的酒店、或者說所有宴會酒店的隱憂。汪妍早察覺到，長期穩定合作的客戶正在慢慢流失，“這要是不辦了，我們也沒辦法，煩的是人家更愿意選擇去國外。”

其中東南亞是“性價比之王”。辦會成本不會太高，還能順應“文化出海”大勢，招商效果立竿見影。如果再申請到政府補貼，又節省出一筆錢。也就是說，三亞辦會的氣候優勢正在不斷削弱。

即便如此，汪妍所在的五星級酒店日子已經算好過了。相較普通酒店，高端酒店的運營和管理更成熟，有機會承接人數兩三千的大規模活動。這意味著，餐廳、會議廳、戶外草坪等場地能夠靈活組合，爭取更高的全包價格。“光提供住房服務，價格太透明，幾乎沒有喊價空間。”

在三亞隨手拍到的會議班車表

其他網紅城市的酒店也在變得冷清。絕大多數網紅城市只要去過一次，人們也就祛魅了。長沙、成都這些地方或許還能拼一下內容運營能力，吸引游戲、動漫、文娛等領域公司前來辦會，但盤子也是越來越小。

客戶的預算少了，要求卻越來越刁鉆奇葩。用汪妍的話說，雖然沒掙錢，但起碼累到了。以前辦一場娛樂盛典，試衣間都要準備好幾個，按嘉賓咖位分配資源。現在客戶為了壓縮場地費，會讓明星、網紅、主播按時段使用，能湊合就絕不提供特殊待遇。

汪妍對接過最摳門的團隊，活動簽到時間正好趕上飯點，對方覺得酒店自助晚餐太貴，想找外包團隊做盒飯送過來，提出借用餐廳讓嘉賓吃盒飯。

乙方覺得甲方窮且益奸，甲方當然也是牢騷滿腹。有公關朋友和硬糖君吐槽，現在辦個活動酒店都要求12點之前退房，多半小時都要加收費用，“簡直掉進錢眼里了。”

車隊也搞粉絲經濟

如今的公司沒錢、也不愿花大錢辦會，提供車隊服務的司機最門兒清。司機師傅李承軒（化名）觀察到，近兩年大量晚會、盛典從體育場轉移到了體育館，“別看只有一字之差，成本可能相差好幾百萬。”

李承軒的車隊主要對接明星團隊。以前，那些群星參與的大型晚會、盛典，活動現場和住宿酒店通常不會離太遠，一般過幾個紅綠燈就到了，這樣能盡可能減少私生飯、狂熱粉絲追車。

“現在好像不考慮這么多了，兩地相距幾十分鐘車程挺常見的。”李承鉉想想，又補充道：“也可能是以前包車按小時算錢，現在基本按天結算，客戶才不管開車遠不遠，可能我們一天下來腳不著地，人家才覺得這錢花得值。”

當然，這年頭還能在體育館辦活動的公司，實力已經不容小覷。前不久，朋友的公司想辦一場年終答謝宴，讓硬糖君幫推薦一些合適場地，其中有些老板甚至主動提出愿意提供免費茶歇，用來置換合作伙伴的宣傳機會。沒想到，這場活動最終選擇放在電影院，理由只有一個——“更便宜”！

當客戶對成本變得異常敏感，很多不方便的情況也就出現了。比如，主辦方乘車情況的控制變得前所未有的嚴格，基本卡著預算規劃用車數量，不會多訂幾輛車以備不時之需。“以前座位大概坐滿就走，現在寧愿大家在車里干等，也要滿員才安排出發。”

李承軒遇到最尷尬的情況是，有位明星臨時決定要帶助理、攝影、化妝師等成員，遠遠超過提前報備的乘車人數。“對接人也不出面，偷偷發信息讓我們別管那么多，只管按照提前溝通的情況安排用車。藝人團隊一直讓行個方便，話里話外暗示可以跟司機安排合照，到最后還是自己包車去了活動現場。”

普通人結婚都要講車隊排場，活動用車自然也十分講究品牌，而且“階級性”更強。邁巴赫、考斯特、雷爾法等車型，對應的是不同的嘉賓級別和服務場景。普通打工人跟道具車、器材組相同待遇，選一輛江淮瑞風塞進去即可。甚至連粉絲心里都有這樣的鄙視鏈，什么埃爾法是明星的移動頭等艙，白色比黑色還要更“高貴”一點。

但現在，多數活動只需安排一輛傳統豪車當紅毯接駁車鎮場子，嘉賓出行統統新能源品牌商務車，乘坐舒服性價比高。李承軒告訴硬糖君，他之前接待一個小明星，服務要求是“貼車標”。本以為是有什么汽車代言在身，其實人家只是覺得品牌太低端，擔心被粉絲、狗仔拍到掉價。

活動用車需求少了，李承軒的車隊只能努力開發新業務。沒有正經生意的時候，他開始嘗試給粉絲提供明星同款商務接待，還準備增加應援大巴業務線。不過，這些服務只在北上廣深、長沙、成都這些娛樂氣息濃厚的城市受歡迎，在低線城市較難推進。

他這次業務拓展，還是短視頻上“站姐陪拍”給的靈感。客戶沒錢了，但粉絲有錢啊。這是不是意味著，酒店、車隊等相關行業，都能往粉絲經濟再進一步，飛入尋常百姓家？這是很多打工人正在思考的問題。

業務的排面，端水的藝術

在住宿、出行上再精打細算，省下來的成本也相當有限，根本追不上預算下降的速度。這種情況下，打工人必須在內容、傳播、營銷等方面猛下功夫，才能勉強填上幾十萬、上百萬的成本“差價”。

包辦活動能不能掙到錢，策劃張依然（化名）有一個簡單粗暴的判斷標準，那就是定明星、嘉賓出場費的時候夠不夠大方。“明星咖位稍微小一點，成本就能省下來幾十上百萬。如果參加一場活動，上臺的都是過氣老演員、新生代音樂人、十八線小偶像什么的，基本可以確定，地主家沒有余糧了。”

明星就是流量，沒有當紅藝人站臺，活動熱度自然大不如前。為了盡可能放大辦會聲量，大家的普遍做法是把戰線拉長，提前半個月、甚至一個月就開始預熱。“線上物料成本低，內容傳播性更好，萬一命中個自然熱點，不說接住潑天的富貴，至少也能交出一份漂亮的成績單。”

活動現場當然仍是重頭戲，策劃也得不斷尋找創意。比如現場布置再簡陋，也一定要多做幾個出片場景，盡可能讓到場的人打卡拍照。張依然參與的一場時尚盛典，考慮到成本問題，場地選擇在偏遠古鎮。但他們在現場搭建了大量國風置景棚，沒想到最后明星團隊出片效果很好，反而成了這場活動的最大亮點。

硬糖君之前參加的一場盛典，主辦方也是在酒店沙灘擺滿宣傳立牌，真正做到了一步一景，還吸引到不少酒店住客前來拍照。幾十塊錢的物料，就能讓人心甘情愿幫忙宣傳，打工人也是“詭計多端”。

除此之外，活動策劃們還會在紅毯、后臺等互動場景大做文章。這些年我們看到的吃火鍋、打麻將、送禮物等晚會名場面，任粉絲再怎么吹活人感、松弛感，最初可能都是低成本辦會的“靈光一現”。

最讓打工人心累的，還是要給業務“端水”。尤其在大公司，有些部門花錢，有些部門掙錢，大家都想在年度活動好好吹一吹自己，讓老板龍心大悅，把職位、獎金提一提，再不濟躲開下一輪裁員也好。

以前的年度盛典，是讓明星、主播、網紅上臺唱唱跳跳；現在的年度盛典，策劃恨不得把公司所有業務都塞進去。“通稿都要準備好幾份，每一篇文章都有不同側重點。現場主持人多說一點這個業務，那大屏就得多給其他業務一點鏡頭。尤其要讓盈利部門的領導開心，來年才會多多支援。”

讓硬糖君倍感振奮的是，雖然情況是這么個情況，但打工人們都意外地積極，他們普遍覺得“沒必要抱怨，更壞的日子還在后頭”。年終劫再難渡，至少大家還能做這份工作，總比徹底停下有希望。

想要抱怨也行，最好去社交媒體大吐苦水。萬一吐槽辦會的帖子火了，還能從群眾的建言獻策里找到新靈感、新出路。

總之，不要放過一切“免費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