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丨張至真
(作于2026年2月12日)
筷尖懸在香椿頭上方三寸,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紫紅的嫩芽,在青花碟里齊齊排開,沸水焯過,切得細碎,與雞蛋攪勻了,下油鍋,吱啦一聲,春氣漲滿廚房。百把塊錢一斤,排了一個多鐘頭的隊,到底把你請來了。這分明是拿你當兄弟的。
可這兄弟,我都快認不得了,還是那香椿芽嗎?
![]()
先是想起中醫那句話。說是椿芽“助陽”,春氣冒上,大補。我捏著筷子想,那大約是好的,春菜中的稀罕物。春天么,人該發一發,像柳條抽青,像蟲子拱土。可轉念又想起另一句——短視頻里那個穿白大褂的,臉很正,語速很快,說這東西富含什么鹽、又含什么素,傷肝,傷胃,更傷心。他說得那樣篤定,像一道判決。
我把筷子擱下了。
![]()
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從前在鄉下,祖母哪管這些。開春了,屋后那棵老香椿發了芽,她搬個梯子上去掐,我在底下拎著籃子接。她一邊掐一邊罵樹:“發這么旺,吃不完。”罵完又笑。掐下來的椿芽用鹽揉一揉,擱在粗陶碗里,當晚就飯吃。那時候誰知道什么鹽、什么陽?只知道香,只知道春天來了。
如今倒好,讀了兩年書,聽了三句話,看了五分鐘短視頻,連筷子都舉不起來了。
![]()
薺菜湯端上來了,青悠悠的,很安分。小青菜也炒了,碧綠生青,老實本分。爛腌菜是從老家帶來的,酸得開胃。咬口生姜,喝口醋,都是規規矩矩的味道,沒人說它們好,也沒人說它們壞。
可它們不是香椿。
香椿是野的,那味是烈的,是春天里第一個跳起來喊“我來了”的那個。它不講道理,不計后果,不管什么鹽不鹽、素不素的。它就是要你在那一口里,嘗到整個冬天的積蓄,整個春天的沖動。
![]()
我忽然想起祖母說過一句話。那時鄰村有個讀書人,吃什么都要翻醫書,祖母撇撇嘴:“書讀多了,連飯都不會吃了。”
她說的是吃飯,又不是“吃飯”。
窗外有鳥叫。很急,像催促。
![]()
我又舉起筷子。香椿炒蛋已經涼了,香氣卻還在,幽幽地、倔強地飄著。我忽然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不能被知識分解的。一分解,春天就死了,祖母就遠了,那一樹紫紅的、冒冒失失的椿芽,就成了實驗室里的標本。
我夾起一箸。放進嘴里。咸,香,有青澀的、微微刺舌頭的野氣。像小時候,像梯子底下仰起的臉,像祖母罵樹又笑。那些關于傷肝傷胃的警告,忽然很輕,很遠。口舌是不會騙人的——它不識那幾個字,只識這一口春天。
![]()
我又夾了一箸。這回,是替那個在短視頻里正襟危坐的人吃的。他大約很久沒有為一棵樹發過愁,也沒有為一把椿芽排過一個鐘頭的隊了。
薺菜湯見了底。爛腌菜也見了底。只有香椿,還剩半碟。我把它挪到跟前。
窗外那只鳥還在叫。這回聽清了,是布谷。祖母說過,布谷一叫,椿芽就老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