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被拔起的根,痛了他一輩子
文/陳光平
北大副校長季羨林曾說:"如果還有來世,我情愿不讀書,不留學,不當教授。就待在母親身旁娶個媳婦,生些孩子,種個田地。悔呀!世界上無論什么名望,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么尊榮,都比不上待在母親身邊,即使她一字也不識!"
這番話聽著像大師的自謙,可掰開揉碎了看,全是帶著血的遺憾,藏著他一輩子沒解開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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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羨林的母親是山東清平農(nóng)村的普通婦女,一輩子連個正經(jīng)名字都沒有,旁人只喚她"季趙氏"。她沒認過一個字,卻把一輩子的苦都扛在了肩上:天不亮就起身給一家人做飯,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就著煤油燈的微光縫補衣裳,季羨林小時候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一針一線補出來的。那時候家里窮得叮當響,吃的是紅高粱面摻著米糠的窩頭,咽下去刺得嗓子眼生疼;連鹽都買不起,所謂的咸菜,是她去鹽堿地上掃些白霜,熬煮澄清后做成的"苦咸水"腌出來的。就是在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里,這個背早就累彎的婦人,把自己活成了兒子的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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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轉(zhuǎn)折點,落在了季羨林六歲那年。叔父在濟南做買賣,覺得鄉(xiāng)下教育不好,又因自家沒兒子,想過繼個聰明孩子傳宗接代,便選中了他。季羨林那時候年紀小,只覺得去城里是件新鮮事,沒太在意母親眼里的紅血絲。走的那天,母親倚在門框上,手攥著木頭門框,就那么望著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肯回屋。他當時不知道,這一眼,就是這輩子最后一次見母親好好站在那兒的樣子。
到了濟南,季羨林吃上了白面饅頭,可寄人籬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叔叔家規(guī)矩大,容不得小孩子撒嬌,他只能把心思藏在肚子里,夜里躲在被窩里偷偷抹眼淚,腦子里全是母親身上那股混合著灶火煙味和泥土的暖和氣。后來他一路讀到北平的清華大學,學業(yè)越來越忙,回家的次數(shù)卻越來越少。從前車馬慢,從北平回清平一來一回要好些天,他總覺得日子還長,等自己混出個人樣,就把母親接出來享清福。這一耽擱,就是十四年,十四年間他回家的次數(shù)加起來才三次。母親想兒子,卻怕耽誤他讀書,從來不敢主動叫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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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的一天,同學突然捎來家里的電報,只有寥寥數(shù)字:母親沒了。季羨林手里的書"啪"地掉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他連夜買了火車票往回趕,從北平到濟南,再轉(zhuǎn)驢車回清平,一路上不吃不喝,只盼著能快點到家。可等他推開老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看到的不是母親迎上來的笑臉,而是堂屋里一口蓋著舊藍布的棺材,旁邊擺著幾個簡陋的紙人紙馬。院子里的草長了半人高,墻角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母親生前養(yǎng)的狗瘦得皮包骨頭,趴在門口,毛上沾著土和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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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大嬸的一句話,像刀子一樣捅進他的心窩:"你娘生前經(jīng)常念叨,早知道送出去回不來,我說什么也不會放他走的。"季羨林蹲下來摸那只狗的頭,狗沒躲,只是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哭。那天黃昏,鄰居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他和一口棺材,還有門口趴著的狗。他坐在炕沿上,看著棺材,想起小時候母親抱他的樣子,想起她在煤油燈下縫衣服的樣子,想起她倚著門框送他走的樣子,眼淚怎么也止不住,甚至想一頭撞死在棺材上,隨母親于地下。夜里他躺在母親睡過的炕上,夢見母親拿著針線問他:"羨林,冷不冷?"他哭著撲過去想抱她,可一伸手,夢就碎了,醒來時枕頭全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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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季羨林回了北平,臨走前把干糧掰了一半給那只狗,可狗只是聞了聞,依舊趴在門口。他不知道這只狗最后是餓死了,還是被人收留了,只記得它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里面的牽掛,和母親盼他回家的眼神一模一樣。為了麻痹這份錐心的痛,他選擇遠渡重洋去德國留學,在哥廷根陰冷漫長的冬天里,靠著梵文和巴利文那些枯燥的古文字符打發(fā)時光。二戰(zhàn)時物資匱乏,他經(jīng)常餓著肚子在圖書館坐十幾個小時,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學問上,只為抵擋心里的凄涼。異國他鄉(xiāng)的日子里,房東女兒伊姆加德曾給過他超越語言的溫暖,可他心里記掛著老家父母包辦的妻子彭德華——那個沒什么文化的舊式婦女,在他離家的這些年里,替他守著家,盡著孝。為了這份道義,他硬是斬斷了這段情絲,回國后與發(fā)妻相敬如賓過了一輩子。
季羨林成了人人敬仰的大教授,寫了好多書,全國各地都有人聽他講課,可他心里始終空著一塊。書桌的最深處,壓著一張母親的模糊老照片,哪怕活到八九十歲,他夢里的母親臉還是看不清,醒來時枕巾總是濕一大片。他在《心安即是歸處》里寫道:"夜里夢到母親,我哭著醒來。醒來再想捉住這夢的時候,夢卻早不知道飛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說自己這輩子,不管得了多少名聲,拿了多少學問,都比不上不能陪母親吃一頓熱飯,比不上不能跟母親說幾句話。
就像孟郊筆下"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的牽掛,就像岳飛母親刺字背后的殷切期盼,母親的愛從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藏在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里。季羨林用一輩子的漂泊和攀登換來了滿身榮耀,卻唯獨把心里最想守護的人,弄丟在了魯西那片貧瘠的鹽堿地里。這份"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痛,是他六歲那年被硬生生拔起的根,一輩子都沒長好過。
如今交通便利,電話視頻隨時能聯(lián)系,可還是有人忙著加班,忙著談生意,以為給家里寄點錢就是盡孝。可他們忘了,母親要的從來不是錢,是你坐在炕頭陪她說說話,是你吃一口她做的菜,是你跟她說一句"媽,我挺好的"。錢能再賺,名聲能再掙,可母親的時光不會等你,一旦錯過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責編:陳銘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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