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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含劇透和泄底,謹(jǐn)慎閱讀)
我打算先賣一個反常識的關(guān)子。
要說這個電影怎么嚇人,得先說說它哪里老套。
不需要你有太多閱片量,也能看出這電影簡直是經(jīng)典恐怖片橋段打包獻映。
丟不掉的詛咒娃娃,第一反應(yīng)《安娜貝爾》。小孩跟靈體交朋友,《鬼書》玩得很溜。娃娃暗中殘害主人,《鬼娃回魂》最愛的把戲。喪子家庭的悲傷,《遺傳厄運》很能共情。頭發(fā)指甲瘋長的日本人偶,甚至不算恐怖片橋段了,來自家喻戶曉的日本民間怪談。寺廟供養(yǎng)失敗怨靈回歸,《咒怨》的標(biāo)配流程。怪物脫離視線就猙獰亂竄,《神秘博士》有經(jīng)典反派哭泣天使。
假人偶里有真體組織,各種A級B級恐怖片一抓一大把的直球。那群網(wǎng)紅直播里“多了一個人”的詭秘畫面,是都市傳說幾十年來的長青梗。還有警察和驅(qū)魔師的形象,也是許多靈異鬧鬼片的刻板印象,甚至這兩人的命運都順著常規(guī)走向。
照這么看,這應(yīng)該是個套路滿滿、拾人牙慧、毫無看頭的平庸恐怖片吧?
但結(jié)果呢,這么一堆老元素組合在一起,整個片還挺有娛樂性。雖說不是什么驚心動魄的尖叫盛宴,至少三五好友一起圖個刺激,看個熱鬧,絕對綽綽有余。
奇怪,套路向來不得人心,為什么這個全片套路竟然還挺好看?
先說個題外話,你有沒有注意過,世界上最好吃的泡面,沒有一樣配料是你沒見過的。面餅、醬包、蔬菜包、油包,就這些東西,但有的泡面你吃一口就想倒掉,有的泡面你連湯底都想喝掉。
至于原因,金城武在某個愛情片講解過:差別不在食材,在下鍋的時機和水量。
本片導(dǎo)演矢口史靖干的就是這件事,他沒有發(fā)明任何新的恐怖食材,但他極其精確地控制了每一種食材下鍋的時間。
比如那個娃娃丟不掉的梗,在《安娜貝爾》里,娃娃回來是純粹的超自然事件,觀眾的反應(yīng)是:好吧,鬼片嘛。但在《人偶之家》里,佳恵第一次把人偶扔掉,它回來的原因是,垃圾沒分類,被物業(yè)管理員給送回來了。
這個設(shè)計恐怖嗎?不恐怖,甚至有點好笑,而且還是非常接地氣的那種好笑。
但正因為不恐怖,它才恐怖。
它建立了一個邏輯,告訴你這個世界是講道理的,不是鬧鬼的,把觀眾的理性防線安撫住了。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當(dāng)娃娃以越來越不合理的方式回來的時候,你之前被安撫的那個理性就開始裂開了。這個裂開的過程,比一上來就顯擺這是個鬧鬼的世界,要可怕得多。
有人評價矢口史靖拍恐怖片像搞《走近科學(xué)》,其實不是的。他不是在模仿那種揭秘超自然現(xiàn)象的紀(jì)錄片,他只是在利用那種紀(jì)錄片的觀眾心理,先用理性解釋讓你放松,再把理性的根基一根根地抽掉,直到什么都不剩。
聊到日本人偶,繞不開一個詞:恐怖谷效應(yīng)。這個概念被無數(shù)恐怖片用爛了,但在這部片里它有一個全新的應(yīng)用方式。
傳統(tǒng)的恐怖娃娃片,恐怖的來源是娃娃活了,眼珠子會轉(zhuǎn),嘴巴會動,自己走路,手上拎把刀,給你搞點機關(guān)陷阱下點毒藥,靠的是“越像活人越嚇人”。
但矢口史靖在前半部做的,是盡量不讓人偶動起來,也盡量不使用CG。
亞彌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娃娃該有的樣子,甚至在監(jiān)控里都看不到它運動和說話,只表現(xiàn)它周圍的世界發(fā)生變化,比如嬰兒脖子上纏著頭發(fā),孩子畫出母子上吊的畫,身上有抓傷咬傷。所有的暴力和詭異都發(fā)生在娃娃的視線之外,但又明顯跟它有關(guān)。
做個類比的話,你回家發(fā)現(xiàn)桌上多了一杯水,家里沒有其他人,但你知道有什么東西來過了,這種恐懼比直接看見一個透明人站在那里倒水要深得多。
而且很多人對恐怖谷效應(yīng)有一個誤解,它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像人的東西變得太像人,而是你分不清它到底是不是活的。矢口史靖讓人偶始終保持靜止,這樣就是把觀眾困在了那個分不清的狀態(tài)里。
如果沒看過劇透,你在很長時間里都會猜:它到底有沒有意識?那些事到底是它干的還是巧合?導(dǎo)演遲遲不肯給你一個確切的答案,這種懸而未決宛如酷刑。
全片最被人津津樂道的一場戲是,丈夫忠彥把人偶搬進CT室做了掃描,屏幕上出現(xiàn)了完整的兒童骨骼。
這場戲的好,不只是視覺沖擊,還有它在敘事里的位置。
在這之前,整部電影一直在理性和超自然之間搖擺。忠彥有點像《X檔案》里斯嘉麗探員的角色,代表著理性,不信邪,覺得妻子精神有問題,懷疑她虐待女兒,盡管他并沒有表現(xiàn)出責(zé)怪。
直到CT掃描出來,推翻了他的世界觀。
這個畫面的恐怖在于:它是用最理性的工具,證實了一個完全不理性的事實。CT機沒有精神創(chuàng)傷,不會產(chǎn)生幻覺,也不受心理暗示影響,只有冰冷的X光穿透那個木制人偶,照出一具完整的兒童骨骼,觀眾的理性防線也在這一刻崩潰了。
這種用理性來揭示不理性的配方,有點像多年前的一個網(wǎng)絡(luò)微小說,講一個人被用測謊儀測出他說的鬼故事全部屬實。恐懼感不來自鬼顯現(xiàn)的描寫,而來自測謊儀給出結(jié)論的那一行字。
有人可能沒留意,矢口史靖不是恐怖片導(dǎo)演,之前最有名的作品是《哪啊哪啊神去村》《五個撲水的少年》《生存家族》《搖擺少女》這樣的,全是喜劇。
但如果你寫過劇本就知道,喜劇和恐怖本質(zhì)上是同一種技藝,都依賴鋪墊、誤導(dǎo)、節(jié)奏、意外,對觀眾進行預(yù)期的操控。一個笑話之所以好笑,是因為你沒預(yù)料到那個轉(zhuǎn)折,一個恐怖場景之所以嚇人,也是因為你沒預(yù)料它會在這一瞬以這個方式嚇你。
一個拍了三十年喜劇的導(dǎo)演,最擅長的就是拿捏這個節(jié)奏,什么時候該緊,什么時候該松,什么時候該讓觀眾以為安全了然后一巴掌扇過來。
最后,還有視聽技巧之外的技巧。
這個電影表面講的是一個鬧鬼人偶在作祟,但看到最后,它講的是三個死去的女兒。
第一個是芽衣,佳恵的大女兒,在洗衣機里意外身亡。第二個是亞彌,人偶師安本浩吉的女兒,被母親殺死,尸骨被父親封進人偶。第三個是人偶本身,它看似沒有生命,其實也是一個孩子,一個從出生到死亡都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孩子。
當(dāng)你理解了這一層,整個電影的恐怖就完全變了味道。
亞彌作祟,不是因為它邪惡,是因為它被做成了人偶之后,又被遺棄了一次又一次。佳恵把它當(dāng)替代品用了幾年,等生了新孩子就丟進柜子里,寺廟的和尚偷了它,下一秒就拿去賣錢。每一個接觸它的人,最終都在拋棄它。
結(jié)局揭示真相,亞彌不想回到虐待她的母親墳?zāi)估铮胍粋€新的愛她的家庭,這時候你也會忽然意識到,全片所有的恐怖行為,其實都是一個孩子在用她唯一會的方式吶喊:別扔掉我。
片名叫人偶之家,看之前你會以為是人偶要破壞一個家,看完才發(fā)現(xiàn),是人偶想要一個家。
這也是一種恐怖的高級玩法,讓你怕后感到某種同情和哀傷。
而哀傷之后,會有另一種怕涌上來。
因為你意識到,讓你恐懼的那個東西本身也在恐懼著什么,而它恐懼的東西跟你一模一樣。
不被愛,被拋棄,被遺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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