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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惜金
編輯|路子甲
”AIGC的童年時代,結束了”。這句話刷屏了中文互聯網,2月7日,字節跳動推出了AI視頻生成模型Seedance 2.0。
僅需幾張參考圖和一段提示詞,60秒后就能生成一段2K分辨率的多鏡頭視頻。還能根據節奏,自動切換遠景、中景、特寫。不同鏡頭和場景中,角色保持高度一致;AI生成15秒視頻的可用率從行業平均的20%提升至90%以上。
這意味著原本成本就不高的AI漫劇,每分鐘的制作成本將從萬元跌至千元,整整打了一折。過去一個月才能完成一部漫劇,如今只需要一周就能完成。技術迭代,攪動內容制作領域一池春水,連帶著歡瑞世紀、中文在線、捷成股份等影視多股漲停。
AI漫劇的從業者,難免有種“漫劇一天,人間一年”的恍惚感。本就熱火朝天的AI漫劇,又將因工具升級規模爆發。奮勇追趕著技術腳步的打工人,還沒弄懂新職業,又再一次被日新月異的技術拋下。
那些呼喊著普通人擁抱新技術的口號,在速度和效率碾壓的車輪面前,顯得蒼白無力。AI的活兒總歸是AI干,人類去湊熱鬧都有點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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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億AI漫劇市場,
狂飆的變革浪潮
第一次刷到AI漫劇時,宋晨的指尖沒有絲毫停頓,立刻滑了過去。質感粗糙,人物表情僵硬,他想不明白:“到底誰在看這些‘工業垃圾’?”
但在平臺狂轟濫炸的推送中,不知不覺他還是“淪陷”了。早高峰地鐵,宋晨會習慣性點開紅果短劇。“富家千金為了吃上一口熱飯,竟選擇嫁給你這個街頭小混混……”AI旁白聽不出什么感情,但爽點密集的逆襲故事,勾得他欲罷不能。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坐過站。
目前,AI漫劇可以分為2D/3D漫劇(傳統定義的動態漫)AI仿真人漫劇、沙雕漫。紅果爆款漫劇,大多是2D/3D漫劇和沙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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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晨是看著日漫長大的老二次元,對畫面精細度要求高。動態漫幀率較低,視覺效果卡頓,他不太習慣,反而偏愛解說類的沙雕漫和AI仿真人漫劇。
比起動態漫劇,解說類的AI漫劇制作簡單,成本更低。有些是PPT式的沙雕漫,角色不管美丑,統一用熊貓頭替代;有些是AI仿真人漫劇,根據文字生成的畫面可謂“隨心所欲”。旁白說煙霧繚繞,畫面中的大家閨秀開始抽煙;旁白說松鼠桂魚,餐盤里赫然躺著一只松鼠。細看下來,處處都是槽點,真正留住宋晨的還是大男主逆襲的爽文故事。“和聽小說沒什么區別,主要還是故事抓人。”
從不屑到沉迷,宋晨只經歷了短短三個月。恰值漫劇狂飆突進的時間點,抖音平臺全年上線漫劇37583部,下半年上線量就突破了3萬部。2025年1月,抖音當月上線漫劇還只有343部,可到了12月,這個數字井噴到7348部。
行業浩浩蕩蕩的宏大盛景,化為宋晨觀劇時的真實體驗:紅果短劇頁面,漫劇和短劇并列成為一級入口;收藏列表欄多了漫劇分類;完整看完一部漫劇后,精選推薦頁的AI漫劇自此源源不斷。
供給端AI漫劇噴薄涌動,全年播放量超700億。研報的諸多數據,向從業者釋放信號:寶藏流量金礦,錢多,速來!
真人短劇公司紛紛殺入漫劇賽道,成立相關部門。曾經深耕真人短劇的靈矩動漫聯合創始人呂少龍,在行業論壇上向同行喊話:“別再觀望,趕緊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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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業處于爆發期,人人都說這是繼短劇之后的又一風口。嘗過甜頭的短劇公司,當然不甘落于人后,都想在這片藍海中尋到新的增長空間。漫劇公司像雨后春筍般爆發,即便是對AIGC態度一貫保守的繪圈畫手們,也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處時代轉角。他們無力對抗技術的革新,只能被浪潮推動著前行。
去年12月,游戲公司裁撤項目,插畫師藺林和小組其他六人一夜間沒了飯碗。大家討論起下一份工作的著落,AI漫劇成了不得不考慮的轉行方向。
畢竟,美術設計的基礎崗位,因AI沖擊普遍縮減,只有AI漫劇公司招聘如火如荼。藺林所在的西安,本就是短劇制作重鎮,氛圍尤為明顯。“投遞出去的簡歷石沉大海,打電話找我去面試的十有八九都是做漫劇。”
狂飆突進的變革浪潮,其實也離不開資本的主動催熟。
從去年6月開始,抖音和快手兩大短視頻平臺競相逐鹿。抖音開放千萬級流量池,斥資超2億采買精品。超頭部作品每分鐘保底1-3萬元,單部最高可達450萬元。快手發布“劇燃有漫計劃”,機構制作方可以獲得最高4%額外投流返點和2萬元現金激勵,個人最高可以獲得1萬元的現金獎勵。
察覺熱浪洶涌,開年后,長視頻平臺跑步入場。1月20日,愛奇藝升級漫劇分賬新規,獨家分賬比例最高可至100%;2月4日,優酷和騰訊同時向外界發布了利好政策:優酷推出漫劇頻道和“酷漫計劃”,在原本分賬基礎上,單節目額外最高可得100萬元激勵;騰訊上線獨立漫劇APP“火龍漫劇”,豪擲2320萬元向中文在線采購漫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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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無論觀眾、制作方還是平臺,都在或被動或主動地卷入這股“淘金熱”中。喧嘩的撒幣大戰中,被遺留在原地的畫師們還來不及困惑,究竟是虛火還是真熱?那邊又立刻被Seedance2.0迎面痛擊。這個時代的并沒有給普通人留下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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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蠻生長時,每個人都在摸索
“我的夢想是明年做一部自己的AI電影。”面試自己的00后老板坐在面前,暢談著宏大愿景。藺林身體一僵,目光投向客廳里挨著坐成一排的AI抽卡師們,欲言又止。
即將35歲的她,是被AI技術最先一步拍到岸上的畫師。游戲公司裁員前,她還有一份外包工作,設計公司時不時甩給她一些AI生成圖片,請她修改,直到甲方滿意。如果AI圖片很精細,為了讓甲方覺得錢花得值,藺林就會給圖片換個背景,當作自己改過。
她曾經也做過AI數據訓練師,和其他幾十個人一起被關在機房里,給圖片做標注分類,好讓模型能記住這些數據。手上一刻不停動作,如果五分鐘沒有動作,面前就會響起警報。一個月到手收入能有9000元,在西安這算不錯的薪資待遇,但藺林干了一個月就辭職了。"太枯燥了,我還是想要做創造類的工作。"
她知道自己在訓練AI,直到AI可以取代自己,這就是人類被AI“煉丹”了。果然像她一樣日復一日勞動的人們,等到了Seedance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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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清晰感知到AI的沖擊,藺林越是無所適從。聽著00后老板談論著AI創作夢,她有些羨慕對方擁抱變革的勇氣。
漫劇浪潮滾滾向前,00后老板就是毫不猶豫攀爬上車的人。短短一個月時間,拉起了一支三十多人的流水線團隊。他負責審核,其他人快速生成圖片和視頻。“不要求有經驗,實習的兩個星期沒有薪資,每天還要再付點軟件使用費。”老板說到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沒辦法,生成視頻的成本太高了。”
藺林不清楚他是否靠漫劇賺到了錢,但直覺這個“草臺班子”不靠譜。第二天,她又去了另一家短劇公司面試。
這家公司規模近七十人,主要從事短劇內容孵化。真人短劇投入成本漸高,老板抱怨IP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為了開辟第二增長曲線,公司決定進軍漫劇。
一個項目組負責精品漫劇生產,包括導演、編劇、分鏡、AI抽卡師和剪輯一共七人,每月能完成一部100分鐘左右的漫劇。另一個項目組是自動流生產,從圖片到視頻快速批量生成,靠低成本堆量,賺一波平臺補貼和播放的快錢。
藺林加入精品漫劇組,繪制分鏡,給負責生圖的抽卡師做參考。AI抽卡師負責輸入提示詞和參數,讓AI生成可用的圖像,再由圖像生成視頻。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反復修改提示詞,才能抽出一張可用的。手繪分鏡可以幫助抽卡師理解畫面,提高抽卡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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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扎根在居民樓里的小團隊相比,這個公司看上去要可靠一些。“至少,我周圍的同事是美術專業出身。”但這種印象,在藺林上班后的第二天就被打破了。
AI漫劇看似是新興技術,實際卻是勞動密集型產業。頭部漫劇公司醬油文化員工近千人,靈矩動漫也超過了700人。這些人員中絕大多數都是AI抽卡師。
AI抽卡被視為漫劇行業門檻最低的工種,許多公司大量招聘在校大學生,培養一兩天就上崗。在杭州,一名普通的AI抽卡師薪資可以達到7000元,但在西安,普遍只有兩三千元。即便如此,公司依然在竭力壓縮這部分人力成本。
早會上,藺林的公司人事通知,將全職AI抽卡師轉為兼職,按件計費。項目組頓時炸開了鍋,有脾氣爆的抽卡師立刻收拾東西離開,臨走前氣呼呼說要去勞動仲裁。
藺林的心瞬間往下一沉,意識到這家公司同樣草莽。“行業興起,大家都在摸著石頭過河,處處都是草臺班子。”
AI視頻迭代指數級加速,奔跑在這條賽道上的從業者們,慌里慌張,一睜眼就要追趕技術,生怕被時間拋棄。
左霖在短劇承制公司做后期,去年12月,老板決定涉足漫劇。他被匆匆塞進剛搭建起來的團隊,深一腳淺一腳摸索AI抽卡。“看b站的教程,兩個小時就能入門,可精通起來卻并不容易。”成熟的AI抽卡師能夠將制作成本削減50%,而這樣的人才,不僅要懂如何編寫提示詞,還得有一定審美能力和導演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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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Seedance 1.0后,時隔半年Seedance 2.0推出,引發行業地震,當快手可靈AI,以平均每半個月一次的速度進行優化,左霖不由擔心:很快抽卡師是否也會消失?那時自己又往何處去?
看著抽卡師反復修改提示詞,和看不見的AI比拼概率,藺林有些慶幸自己做的是手繪分鏡,有一定創造力。但作為項目里為數不多美術專業的人,她也要被迫和抽卡師們一起加班到晚上八點。“有些抽卡師缺乏審美,我得留下來幫著篩選、修改畫面。”
畫了二十多年的畫,現在卻在給AI修圖,藺林總覺得,2026年的開端有些荒誕。而更為荒誕的是,或許用不了多久,這份給AI畫分鏡的工作,也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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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暴富,是否是短暫幻覺?
“要美女,要露胸,不然怎么把觀眾吸引過來?”“我們一定要做一個爆款出來!”負責漫劇業務的老板,聲音洪亮,難以抑制亢奮。聯想到那些被壓價的抽卡師,藺林猜測公司現金流緊張,所以他迫切渴望靠漫劇一夜暴富。
淘金浪潮下,最不缺的就是造富傳說:頭部公司醬油文化,2025年漫劇業務全年營收達10億元,凈利潤達到2-3億元。愛微劇2025年Q4上線200部AI短劇,營收超7000萬元,其中30多部短劇收入破百萬。《我在末世當老板,員工全是S級變異體》單月分賬200萬加;紅果收藏破百萬的AI仿真人漫劇《風水之王》,累計收入達170萬元。
以小搏大的《明日周一》,讓小團隊也看到了暴富希望。只有10人的核心團隊,搭配40位兼職人員,45天里完成了50集的內容制作。上線后,播放量破3億,衍生周邊賣了500萬,團隊凈賺200萬。
然而成功案例鳳毛麟角,更多制作團隊面臨殘酷的二八定律。上線的3萬多部漫劇,80%全年累計播放量不足百萬。這意味著大部分漫劇,只能成為陪跑的電子垃圾。就像宋晨注意到的,紅果給自己推送的漫劇作品,大部分只有幾百甚至幾十的收藏量。
目前,漫劇的基礎變現模式主要依賴平臺分賬補貼、廣告變現和用戶付費。頭部公司可以實現月營收5000萬元的神話,但對于絕大多數中小團隊而言,可持續盈利依然是一個努力踮腳才能夠著的目標。
并且隨著入局者激增,漫劇市場的價格也在斷崖式下跌。從2024年底每分鐘3000-5000元的報價,跌至2025年中的500-1000元,甚至每分鐘200元都有人接單。低價競爭導致制作公司利潤空間被極大壓縮,通過卷產量來維持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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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AI仿真人解說漫鋪天蓋地,成了開年后的最大風口。不需要劇本,一人就能完成分鏡、抽卡到剪輯的全過程,成本低至每分鐘僅40元。兩相比較,想要利用AI技術制作出有溫度的精品漫劇,性價比反而不高。
大部分承制方,只是靠卷產能,吃平臺補貼紅利。真正賺到錢的,除了穩定靠流量獲利的平臺、IP版權方,還有上游賣鏟子的技術工具商。他們收取固定的技術服務費,無論漫劇風向如何,始終旱澇保收。
快手可靈AI全球用戶超6000萬,服務超3萬家企業用戶,2025年Q2收入超2.5億元;字節跳動的即夢AI,用戶付費轉化率超20%,月均GMV約2000萬元。
但市場培訓機構不會告訴學員這些真相,他們鼓吹“小白月入過萬”“一部手機15天變現20萬”,動輒收費成千上萬。
公司開會時,藺林聽到最多的詞就是“爆款”。她看著監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當時,她在漫畫公司做主筆,老板豪情萬丈,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也是:“這回我們要做出一個爆款!”
2015年,正是互聯網漫畫的春天,繼有妖氣之后,快看、大角蟲、網易漫畫等十幾家漫畫平臺次第開花。資本看中了Z世代的消費潛力,平臺財大氣粗,稿費從每格40漲到200元,不少工作室為了薅羊毛,卷起產能,犧牲品質也要日更。
但到了2018年,熱潮冷卻,泡沫破裂。漫畫平臺依然沒能找到可持續的商業模式,讀者不愿為漫畫付費,頭部作品都是網文IP改編,漫畫淪為了網文的下游生產線。當影視寒冬來臨,資本退場,曾經烈火烹油的漫畫平臺,終歸暗淡。
看著漫劇公司流水線生產出的文化榨菜,藺林想到經歷過的漫畫熱潮,也不免懷疑漫劇能否長紅。
隨著Seedance 2.0問世,模型升級,AI漫劇進入紅海的進程無疑也將加速。當觀眾的新鮮感過去,時代在混亂和創新中前行,被拋下的只有一個又一個迅速出現又迅速消失的職業。它們因為技術革新而產生,因為技術迅速發展而被再次替代。
人類在追求效率的路上從不停歇,更高效的娛樂,更高效的生產,更高效的淘汰。從這個角度來說,人人都有成功的機會,雖然可能只有高速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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