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6月,咱們把時針撥回到那個夏天。
上海灘的哈同花園,那叫一個鑼鼓喧天。
這場喜事有多大排面?
光是前來道賀的賓客就擠了那兩千多號人。
您再看這嘉賓名單,簡直就是民國政壇的“英雄榜”:孫中山、黃興、陳其美,這些響當當的人物全到了。
更絕的是,蔡元培先生親自站臺,給這對新人當證婚人。
新娘子名叫湯國梨,那年正好三十整。
擱在那個年頭,姑娘家到了這個歲數還沒許人家,那就不止是“大齡”,簡直是稀有物種。
這新郎官大家更熟悉,章太炎,國學界的泰斗,也是出了名的“章瘋子”。
乍一看,才子配佳人,天作之合。
可要是把日子攤開來細琢磨,您會發現——按當時市井小民的算盤打下來,湯國梨這婚結得,簡直是做了一筆“賠本買賣”。
這話從何說起?
章太炎名氣是大,可偏偏身上背著三個大大的“拖油瓶”:頭一個,他是個鰥夫,年紀比湯國梨大了一輪都不止;再一個,這人是個窮書生,兜里比臉還干凈,脾氣還臭,逮誰罵誰;這第三點最要命,袁世凱那會兒正磨刀霍霍,章太炎又是革命黨里出了名的硬骨頭,腦袋隨時可能搬家。
反觀湯國梨呢?
人家可不是攀附大樹的凌霄花。
她是上海神州女學的創始人之一,教書、編報紙樣樣行,有學問、有地位、還能自己掙錢,是上海灘響當當的職業女性。
一個前途無量的獨立女性,憑什么要嫁給一個又窮、又老、還時刻處在危險邊緣的鰥夫?
這事兒的根源,得追溯到湯國梨22歲那年做的頭一個決定。
1905年,浙江烏鎮。
那會兒的湯國梨,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她命苦,9歲那年沒了爹,跟娘倆寄人籬下,靠舅舅接濟過日子。
長到22歲,按老理兒,劇本早就寫好了:找個殷實人家嫁了,相夫教子,這輩子就算穩當了。
媒人確實把門檻都快踩平了。
可誰也沒想到,湯國梨干了一件讓街坊四鄰驚掉下巴的事:把媒人都轟了出去。
這婚,她不結。
書,她得讀。
她是這么盤算的:嫁人,不過是把母親那受氣受累的老路再走一遍;去上海讀書,雖說前路茫茫,但這卻是唯一能把命運攥在自己手里的機會。
她去找了舅舅。
運氣不錯,舅舅雖說手頭不寬裕,腦子卻不封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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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東湊西挪,愣是給外甥女湊齊了去上海的盤纏和學費。
揣著這筆“救命錢”,湯國梨只身一人闖進了大上海,考進了務本女學。
事實證明,這把牌她打對了。
參加社會運動,結交革命黨人。
1911年武昌那邊槍聲一響,她二話不說組織了“女子北伐隊”。
等到民國成立,連孫中山先生都對她豎大拇指。
要是當年她老老實實留在烏鎮嫁人,歷史上頂多也就是多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家庭婦女。
正因為她選了去上海,這才練就了后來那個能跟章太炎平起平坐的湯國梨。
話頭再扯回1913年那場婚禮。
當總統府秘書張通典要把章太炎介紹給她時,湯國梨一開始心里也犯嘀咕。
就像前面說的,章太炎這“硬件配置”確實有點拿不出手。
可聊著聊著,湯國梨的心意變了。
她看明白了,章太炎之所以“窮”,之所以“狂”,全是因為這人骨頭硬。
在那亂世里,多少人為了袁世凱那點賞賜就把腰桿子彎折了,唯獨章太炎,敢指著袁世凱的鼻子破口大罵。
湯國梨這年30歲,她不需要找個男人當飯票——她自己就是飯票。
她圖的是精神上的共鳴,找的是能背靠背作戰的戰友。
她相中的,是章太炎的志氣,是他的才學,更是那一身砸不碎的傲骨。
于是,她點了頭。
誰知道,這剛拜完堂,現實就狠狠給了這段婚姻一巴掌。
沒過多久,袁世凱動了當皇帝的歪心思。
章太炎那爆脾氣哪能忍,他不顧死活,非要北上,打算當面把袁世凱罵個狗血淋頭。
這一去,人就被扣下了。
袁世凱雖然不敢殺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學者,但也絕不放人。
章太炎被軟禁在北京,成了籠中鳥。
這下可好,剛結婚就守了“活寡”,家里的頂梁柱塌了不說,還成了個需要人伺候的大麻煩。
換做一般的舊式女子,這時候怕是早就慌了神,只知道哭天抹淚了。
可湯國梨是誰?
那是當年敢孤身闖蕩上海灘的主兒,這時候那股子韌勁兒又上來了。
在章太炎被關押的那三年里,湯國梨一個人硬是扛起了整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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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婆婆、拉扯孩子,還得想辦法掙錢養家糊口。
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苦,可她愣是一聲苦沒叫過。
她一邊操持著家里的一攤子事,一邊往北京寫信,給蹲大牢的丈夫寬心。
這種苦日子,一直熬到1916年。
袁世凱在一片罵聲中蹬了腿,章太炎這才重獲自由,南下跟家人團聚。
這婚姻的下半場,更是證明了湯國梨當年的眼光有多毒。
章太炎這一輩子雖然坎坷,但民族氣節這塊從來沒掉過鏈子。
1931年“九一八”事變之后,眼瞅著日本人打進來,老兩口義憤填膺。
他們沒想著明哲保身,而是帶頭組織義演義賣,刷著老臉去籌款,甚至直接辦起了醫院,收治了140多個抗日傷兵。
1936年6月,章太炎病逝。
人走了,可對湯國梨的考驗還沒完。
1940年,汪偽政權在南京粉墨登場。
汪精衛那幫人為了給自己臉上貼金,想借章太炎遺孀的名頭撐場面,三番五次派人來請湯國梨出山,許諾的高官厚祿那叫一個誘人。
這時候,湯國梨都57歲了,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緊巴巴。
這錢,拿還是不拿?
湯國梨的回應簡單直接:不但嚴詞拒絕,還把來人痛罵了一頓。
她甚至提筆寫詩,發泄對山河破碎的悲憤。
這筆賬,她心里跟明鏡似的:有些錢能掙,有些錢要是沾了手,那是要遺臭萬年的。
她是章太炎的媳婦,更是湯國梨本人,這根脊梁骨,多少錢都不賣。
新中國成立后,這位跨越了晚清、民國、戰亂的老人,總算過上了安穩日子。
1980年,湯國梨在蘇州閉上了眼睛,享年98歲。
后人遵照她的遺愿,把她葬在了杭州西湖邊的南屏山腳下——緊挨著章太炎的墓。
回過頭來看湯國梨這一輩子,你會發現她簡直就是個“逆行者”。
22歲,在“嫁漢吃飯”和“求學吃苦”之間,她選了前途未卜的求學路;
30歲,在“安穩日子”和“志同道合”之間,她選了那個危險的“瘋子”;
57歲,在“榮華富貴”和“窮困氣節”之間,她守住了清貧的氣節。
每一次選擇,看著都是往那難走的道兒上鉆,看著都是在做“賠本買賣”。
可恰恰是這些個選擇,讓她從一個烏鎮的農家丫頭,一步步蛻變成了那個被世人稱頌為“曠代清才”的傳奇。
她不光是章太炎的夫人,她更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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