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1953年1月,蘇北華東勞改農場發生一起懸案:三名原舊政權將校級要犯,在黃海邊的濃霧中離奇消失。農場關押一萬八千人,警犬巡邊、人墻設卡,追蹤二十四小時竟連腳印都沒找到。一個月后,一名犯人臨死前擠出七個字——“不是脫逃,而是……”,讓案情急轉直下。
調查發現,失蹤三人與同組七名囚犯有血海深仇:對方是太湖飛湖幫余孽,五年前被這三人設局“招安”,十一首領當夜斬首示眾。七人反偵查經驗老道,攻守同盟鐵板一塊。常規審訊等于打草驚蛇。
22歲的轉業兵劉繼民,就這樣被老上級一碗陽春面“忽悠”進了農場。他偽造土匪身份,腳砸重鐐,以“黑快刀鮑二心腹”之名打入七人核心。從“被窩倒水”的苦肉計,到禁閉室里的心理博弈,他在黑暗中對那伙悍匪說出的唯一一句話是:“想讓我入伙,先交投名狀。”
三天后,匪首在不見天日的小黑屋里,一字一句吐出了埋尸海灘、利用潮水毀滅證據的全部過程。警方據此起獲三具尸骸,七人全數伏法。
這不是一個英雄孤膽的故事。它是一個年輕人被時代推上刀尖、用沉默扛下耳光、用腳鐐走出新路的人生轉折——那副砸在腳踝上的鐵鐐,后來成了他警服上第一枚看不見的功章。
關鍵詞:勞改農場;臥底偵查;飛湖幫;1953年懸案;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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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1月2日上午十點,黃海邊的海塘工地上起了霧。
起初只是薄薄一層,像鍋蓋掀開時冒出的水汽。二十分鐘后,能見度壓到不足一米。看守們扯著嗓子點名,回應聲從霧里傳來,卻看不見人臉。三條警犬被牽到四個方向,來回嗅,尾巴搖得勤快,什么都沒發現。
這種天氣在海邊不稀奇。干部們加了崗,人墻從三個方向收緊,只留大海那面——臘月的黃海,水溫接近零度,沒有船,傻子才會往那兒跑。
霧散時正好十一點。伙房犯人抬著開水桶進場,各分隊開始報數。
二分隊小姜點了三遍第三小組。
十二個人,站著九個。
少了三個。
失蹤者名單當晚送到農場公安局局長唐能平桌上:許德繩,陸軍少將,原舊政權交通警察部門督察官;厲風行、諸知仁,陸軍上校。三人1949年潛伏南京,搶劫熟人家眷、非法經營黃金,數罪并罰,無期徒刑。
唐能平把煙掐在煙灰缸里,轉了三圈都沒掐滅。
農場從東到西六十里,步行得走一整天。事發到發現失蹤滿打滿算倆鐘頭,三個人不可能飛出鐵絲網。他下令封場:所有分場卡死要道,蘆葦蕩、廢棄磚窯、刺槐林子——拉網式搜。
二十四小時后,各路人馬回報: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接下來的一個月,這案子像塊浸透海水的棉被,壓在農場公安局所有人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1月29日晚,二分隊開小組學習會。59歲的黃秋浩發言時情緒激動,血管嘣地一下,人往后仰,順著板凳溜到地上。
值班干部老周四十六了,在農場干了八年,什么場面都見過。他當即卸下門板,叫四個犯人抬著,往四里外的總場醫院跑。
土路剛下過雨,爛泥能沒過腳踝。跑出一里地,一個抬擔架的犯人崴了腳。老周二話不說,自己頂上肩。
一百多斤的人壓在門板上,老周把肺喘得像破風箱。黃秋浩躺在門板上有絲知覺,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換氣聲,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到醫院大門時擔架剛放下,老周眼前一黑,一頭栽在水磨石地面上。
黃秋浩被推進急診室。護士跑出來喊:“病人一直念叨要見您,像有話交代。”
老周扶著墻站起來,膝蓋還在打戰。
他進了急診室。黃秋浩臉灰得像舊報紙,嘴唇翕動,喉嚨里卡著痰。看見老周進來,他全身的力氣都往那個句子上擠:
“周……周隊長……前些日子……許德繩他們仨……不是……不是脫逃……”
聲音斷了。
醫生把老周推出去,門在身后關上。三十二小時后,黃秋浩死于急性心肌梗死。
那七個字成了遺言。
不是脫逃。
那是——謀殺。
第三小組花名冊被調出來時,唐能平手里的搪瓷杯晃了一下。
十二名犯人,除去失蹤三人、死亡一人,剩余八人。其中七個,籍貫都是江蘇太湖,入獄時間集中在1948年底到1949年初,罪名清一色:匪盜、搶劫、殺人。
飛湖幫。
檔案室連夜送來的卷宗堆了半張桌子。1948年初春,舊政權交通警察部門以“招安”為名,請飛湖幫十一首領赴宴。酒過三巡,席間伏兵盡出。十一人當夜綁赴刑場,斬首示眾。負責策劃并執行這場鴻門宴的,正是督察官許德繩,及兩名上校厲風行、諸知仁。
血海。
五年后,這七名余孽和三個仇人,被關進同一間監房、編入同一個勞動小組。每日同吃同住,并肩挖土,背對背睡覺。
不出事,才怪。
可問題來了:這七人作案后攻守同盟,口供對得嚴絲合縫,審訊時臉上連肌肉都不跳一下。他們有豐富反偵查經驗——不是課本上學的那種,是刀口舔血舔出來的那種。任何常規排查,都會打草驚蛇。
唐能平把卷宗推到一邊,盯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鹽堿地。
他想起一個人。
劉繼民是被一碗面“騙”進蘇北的。
那年春節前,老上級唐能平在上海南京路國際飯店門口堵住他,點了四菜一酒。酒過三巡,掏出一張表格,說支援蘇北建設,光榮。劉繼民被灌得七葷八素,稀里糊涂簽了字。
第二天酒醒,發現自己被列入光榮榜第一名。
他去找唐能平理論。唐能平說組織程序走完了,反悔是政治問題。劉繼民問那接風宴的黃牛肉大包子呢?唐能平說蘇北有,野鴨草雞管夠。
劉繼民到了蘇北。第一頓晚飯是陽春面,面條孤零零漂在清湯里,蔥花三粒。他被安排住進后院草房,木板搭的床,被褥薄得像稿紙,暖瓶空的。
第二天、第三天,吃的都是囚犯標準餐: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發黑的窩頭,一小撮腌大頭菜。
院子門口用石灰撒了道白線,他不能邁出去。
劉繼民在草房里罵了三天娘。
第四天下午,唐能平推門進來,把一沓牛皮紙檔案袋放在床板上。
“農場出了個案子,”他說,“需要一個人,化裝成犯人,打進去。”
劉繼民沒接話。
“這個人要年輕,機靈,上過戰場,見過血,還是一張生面孔。”
劉繼民把檔案袋打開。
第一頁是偽造的判決書。姓名:解大度。年齡:25。籍貫:徐州。罪名:慣匪。刑期:無期。
第二頁是一份履歷:20歲投奔徐州土匪頭子“黑快刀”鮑二,貼身隨從,參與搶劫十三起,半年前在鎮江落網。
“鮑二這個人,”唐能平說,“1948年之后就沒露過面。傳說他隱居深山,隨時準備東山再起。蘇魯兩地的黑道殘余,都在等這個傳說。”
劉繼民把檔案袋合上。
“腳鐐,”他說,“給我砸一副。”
唐能平看著他。
“在押解途中逃跑過的犯人,必須戴一段時間腳鐐,”劉繼民說,“你們要是給我免了,那幫老狐貍一眼就能看出水分。”
唐能平沉默了很久。
第八天,一輛蒙著帆布的卡車停在直屬中隊監區門口。二十多名新犯人被依次押下。劉繼民混在人群里,低著頭。腳上那副十八斤重的鐵鐐,每走一步都在寂靜的監區里炸出脆響。
他后來回憶那個下午,說最大的念頭不是害怕,是覺得諷刺——三年前他在這片土地上追剿殘匪,三年后他戴著鐐銬來和土匪認老鄉。
二分隊第三小組的四張空床,這次補進來四個人。
除了劉繼民,還有一對年近六旬的雙胞胎兄弟,姓錢,因參與組織反共義勇軍被判重刑。另一個叫夏金森,四十來歲,瘦小,其貌不揚,罪名是盜竊,十五年。
二十三個新犯人里,只有劉繼民一個人戴著腳鐐。
這個標志讓他一進監房就成了全屋焦點。
組長吳二重,四十出頭,身板像門板,臉上橫肉從太陽穴堆到下頜。他上下打量劉繼民,眼神里沒有敵意,是那種屠夫看牲口的掂量。
他揮揮手,讓人接過劉繼民的行李,把他安排到四個空位中采光最好的那張床。
等帶班干部小姜一走,監房門剛關上,吳二重就開了口。
“新來的,自報家門。”
劉繼民把判決書遞過去。吳二重不識字,隨手傳給旁邊的干瘦老頭:“老程,念叨念叨。”
程中道接過判決書,一個字一個字念完。當念到“慣匪解大度,系徐州黑快刀鮑二心腹骨干”時,吳二重從床鋪上站了起來。
他一起身,旁邊六個同樣面相兇悍的犯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七個人,齊刷刷沖劉繼民一拱手。
那是江湖上最重的見面禮。
劉繼民后來才知道,“黑快刀”鮑二在蘇魯兩省黑道是個什么量級。此人據傳身懷飛刀絕技,百步穿楊,作案從不留活口。更重要的是,1948年后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傳說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那些被剿滅的匪幫殘余,只要聽說鮑爺還在,就覺得這世道還沒把他們的活路徹底堵死。
吳二重這七個人,在牢里蹲了四年,對外面的世界早已不抱指望。但“鮑爺心腹”這四個字,像一根從墻外伸進來的藤蔓。
他們抓住它,不是為了出去——是覺得這牢里,終于有了個能說上話的人。
但軍師朱慶賢不放心。
此人三十出頭,匪齡九年,在飛湖幫里是搖鵝毛扇的角色。生得精瘦,眼睛細長,看人時瞳孔往里收,像貓盯著老鼠洞。
他對吳二重說:鮑二手下的人,得驗驗成色。
吳二重被說服了。
兩天后,輪到第三小組打掃干部值班室。吳二重派活,讓劉繼民和另外兩個飛湖幫成員屠生春、蔣梅黃一組。
劉繼民拿著掃帚擦桌子,正埋頭干活,余光瞥見屠生春端起洗抹布的臟水盆,舀了半勺,悄無聲息地倒進值班干部的被窩里。
劉繼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抬頭,看見屠生春和蔣梅黃正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看著他。
他沒吭聲,繼續擦桌子。
當天晚上就寢哨剛過,監房門被一腳踹開。兩名值班干部闖進來,臉黑得像鍋底:“今天打掃值班室的,都給我出來。”
屠生春、蔣梅黃、劉繼民,三個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
第一個被叫進去的是屠生春。五分鐘,出來。
第二個是蔣梅黃。十分鐘,出來。
第三個是劉繼民。
他剛站定,干部就指著鼻子罵:“好你個解大度,才給你解了腳鐐幾天,就敢往我被窩里倒水?”
劉繼民沒辯解。
他知道前面的兩個人已經把他賣了。這時候說任何話,都會被當成狡辯。他沉默著被銬進值班室,親眼看了那床濕漉漉的被褥,然后挨了一頓結實的拳腳。
干部打累了,解開銬子,指著爐子:“今晚別睡了,把被子烤干。”
爐子早就熄了火。劉繼民生火、添煤,把濕被褥架開,一寸一寸地烘。火苗舔著鐵皮,他的臉被烤得發燙,后背卻涼颼颼的。
烤了三個多小時,后半夜才把被褥弄得七八成干。
他抱著被子回到監房,輕手輕腳鋪好。轉身時,看見吳二重和朱慶賢坐在床鋪上,兩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第二天,吳二重找到他,拍他肩膀,說對不起,昨晚的事是我設的局。
劉繼民沒接話。
“干咱們這行,信不過的人不敢交。”吳二重湊近他,聲音壓成一線,“現在考驗過了。怎么樣,老弟,想不想出去?”
劉繼民的心臟劇烈地跳了一下。
“想。”
“想不想去投奔鮑爺?”
劉繼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吳二重,沉默了很久,久到吳二重臉上的笑開始發僵。
“吳大哥,”他說,“你們七個是拜把子兄弟。我呢,是個外人。我憑什么相信你們?”
他頓了頓。
“你們也得給我交個投名狀。”
吳二重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老弟是明白人。”他拍著大腿,“要投名狀?行。后天星期天,不出工,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我給你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劉繼民點頭。
當天傍晚,直屬中隊接到總場通知:為配合勞動競賽活動,即日起取消所有星期日休息。
消息傳來時,劉繼民正蹲在墻角吃飯。他手里的窩頭停了很久。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機會必須自己制造。
他想到一個地方:禁閉室。
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小黑屋里,吳二重為了說服他,一定會把壓箱底的事全抖出來。
可問題來了:自從他通過“倒水考驗”后,朱慶賢那伙人把他盯得更緊了。他們倒不是防他叛變——恰恰相反,是怕他出意外。七個人輪流盯著他,像守著剛入伙的稀罕物。
他根本沒法像以前那樣,趁放風時給高中隊長飛條子。
劉繼民一連三天沒想出轍。
第四天收工后,晚飯前的自由活動時間,監房里悶得像蒸籠。大部分犯人都跑去院子里透氣。劉繼民腰酸,一個人躺在床鋪上養神。
門被輕輕推開。
夏金森走進來,那個瘦小的、沉默寡言的、被所有人當成透明人的盜竊犯。
他走到劉繼民床前,左右看了一眼,彎下腰,嘴唇幾乎貼著劉繼民的耳朵。
“85775977。”
劉繼民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臨行前唐能平親口告訴他的緊急接頭暗號。
夏金森見他反應過來,直起身,用正常的音量說了一句像閑聊一樣的話:
“同志,需要我提供什么幫助?”
外面響起收風哨聲。腳步聲涌向監房門口。
劉繼民只來得及說七個字:
“把我和吳二重關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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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能平接到夏金森通過高中隊長傳來的情報后,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沒點新的。
他把高中隊長請到辦公室,兩人對著監區平面圖,把一套“關禁閉”的方案推敲了三遍。
第二天收工,隊伍剛進監區大門,迎面走來一個年輕干部。
宋隊長,新調來不到半個月,面孔生,脾氣大。
他攔住第三小組的隊伍:“你們組誰是組長?”
吳二重上前一步。
“中隊值班室需要打掃,”宋隊長板著臉,“你去。還有——”他像隨手一指,正好指在劉繼民鼻子上,“你也去。干完再吃飯。”
劉繼民立刻喊了聲報告,苦著臉:“宋隊長,我這兩天腰疼,勞動一天實在吃不消了,能不能換個人?”
宋隊長的臉瞬間沉下來。
“你叫解大度是吧?叫你干活是給你臉。換人?要不要我換你去禁閉室?”
劉繼民不吭聲了。
吳二重怕事情鬧大,一把扯住他:“走走走,又不是重活,一會兒就完事。”
吳二重愣住了。
他彎腰撿起杯柄,還沒反應過來,宋隊長推門進來。
一眼看到斷柄的茶杯。
“吳二重,”宋隊長的聲音冷得像臘月海風,“怎么回事?”
吳二重支支吾吾:“不、不知道怎么就掉了……”
“不知道?”宋隊長冷笑,“聽說你以前在太湖當土匪,橫行不法。怎么,到了這兒還不老實?告訴你,老子就是太湖邊上的人,我親戚里就有遭過你們飛湖幫打劫的。”
吳二重臉刷白了。
他點頭哈腰,說愿意賠,加倍賠。
“賠?”宋隊長打斷他,“現在不是賠的事。是你小子不認罪服法,態度問題。”
他扭頭看劉繼民:“你說是不是?”
劉繼民上前一步:“報告宋隊長,我覺得這事兒夠不上不認罪服法的高度,因為——”
啪。
耳光脆響。
劉繼民臉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
“對抗管教。”宋隊長從抽屜里摸出手銬,一人一個圈兒,把劉繼民和吳二重的左右腕子銬在一起。
他抓起電話:“總場值班室?二分隊兩名犯人,不認罪服法,對抗管教,請求立即關禁閉。”
十分鐘后,劉繼民和吳二重被一左一右推進兩間相鄰的斗室。
厚木門在身后哐當鎖死。
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
華東勞改農場的禁閉室,是所有犯人的噩夢。
那是一排低矮平房,被高墻和電網與外界徹底隔絕。整排房子像密封的鐵皮罐頭,兩頭鐵門終日緊鎖,只在送飯倒尿桶時開一道窄縫。
過道幽深,兩側是斗室。每間木門上只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口,送飯時打開,其余時候關死。
室內不足四平米,沒有床,沒有窗,沒有一絲光。一日兩餐,四兩米飯配一勺鹽水煮菜葉,餓不死也絕對吃不飽。
劉繼民靠墻坐下,腳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隔壁傳來吳二重翻身時鐵鐐碰撞的脆響。
第一天,兩人都沒說話。
第二天早飯從門洞里塞進來,吳二重終于繃不住了。
“解老弟。”他壓著嗓子,聲音從隔墻縫里擠過來。
“嗯。”
“老弟,咱們接著聊上次沒聊完的話題。”
劉繼民沒接話。
黑暗中傳來吳二重急促的呼吸。
“你不是要投名狀嗎?”吳二重咬著后槽牙,“我這就給你一個天大的投名狀。”
他開始了敘述。
從1948年那個春夜說起。太湖水面泊著十一條快船,飛湖幫十一個首領赴宴時還帶著笑,以為從此能洗白上岸。酒過三巡,伏兵盡出。十一顆人頭,次日掛在城門口示眾。
“這筆血債,”吳二重聲音發哽,“我們七個,沒有一天忘記過。”
他說,本來以為這輩子報不了仇了。誰能想到,四年后,在這片鹽堿地上,在勞改隊的同一個小組里,他和許德繩迎面打了個照面。
那一刻他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都沒覺得疼。
他和朱慶賢密謀了半個月。農場勞動時人太多,不好下手;殺了人,尸體更沒法處理。
機會在1月2日上午來了。
那場大霧。
“朱慶賢跟我說,天意。”吳二重聲音里浮起一絲得意,“那天出工,我們小組十二個人,程中道那個病秧子沒來,剩下十一個。我們飛湖幫占七個,仇家三個,還有一個不相干的老漢黃秋浩。”
動手前,他找了個借口,讓黃秋浩去百米外的農具維修點取東西。
黃秋浩前腳走,他們七個后腳就動了手。
三個人毫無防備。掐死一個不到一分鐘,三個,三分鐘。沒讓他們吭出一聲。
然后拖尸體。拖到幾十米外的海灘,那里是漲潮時海水能淹到的最高點。七個人用鐵鍬和手刨,挖了個一米多深的坑,把三具尸首碼進去,填平。
剛干完,潮水就上來了。
“等干部發現少了人,埋尸的地方早被海水淹沒了。”吳二重聲音里壓不住得意,“等潮水一退,沙灘沖得干干凈凈,什么痕跡都沒留下。他們那條笨狗,鼻子再靈也聞不出個屁。”
他說完了,等著劉繼民的回應。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吳二重以為劉繼民睡著了。
“吳大哥。”劉繼民的聲音很平靜。
“嗯?”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黃秋浩那天回來過?”
隔壁的鐵鐐嘩啦一聲巨響。
劉繼民沒再說話。
他知道,吳二重此刻一定在黑暗里瞪大了眼睛,脊背貼著冰涼的水泥墻,冷汗從后頸一層層滲出來。
百密一疏。
他們支開黃秋浩,卻沒算準他返回的時間。那個59歲的漢奸經濟學家,在那片被匆忙掩蓋的沙灘上,看到了足以讓他臨終前擠出生平最后七個字的蛛絲馬跡。
不是脫逃。
而是。
三天后,劉繼民從禁閉室被放出來。陽光刺得他瞇起眼睛。院子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唐能平沒說話,走上來,用力拍了拍他滿是灰塵的肩膀。
那手掌厚實、溫熱,壓得他肩胛骨微微發酸。
當晚,幾輛吉普車悄無聲息開進直屬中隊監區。
荷槍實彈的公安干警同時沖進各個勞動小組。朱慶賢、屠生春、蔣梅黃……飛湖幫六名成員被一一從人群中揪出,戴銬押走。
審訊室燈火通明。
預審員沒有繞任何圈子,直接把吳二重供述的作案細節拍在朱慶賢面前:如何支開黃秋浩,如何分工動手,如何拖拽尸體,如何挖坑掩埋。埋尸地點的方位、深度、尸體姿勢,一字不差。
朱慶賢愣了很久。
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是:吳二重為了保命,把他們全賣了。
心理防線像被潮水浸泡的沙堤,瞬間塌方。
“我說,”他面如死灰,“我全都說。”
多米諾骨牌一旦倒下第一塊,剩下的便接連崩塌。其余五人在同樣的審訊策略下,都以為同伙已經招供,爭先恐后倒豆子。
他們不僅交代了殺害許德繩三人的全部過程,還供出了各自隱瞞多年的其他血腥余案——那些以為隨著朝代更迭已被徹底掩埋的陳年舊賬。
當夜,干警們打著手電和汽燈,在海灘上按飛湖幫成員指認的位置開挖。挖到一米二深時,鐵鍬觸到軟物。
三具高度腐爛的尸骸從潮濕的沙土中被起獲。
法醫連夜鑒定:恥骨聯合面形態、顱縫愈合程度、衣物殘片與許德繩等三人檔案記載特征高度吻合。
物證確鑿。
1953年4月,蘇北地區中級人民法院對此案進行公開審理。吳二重、朱慶賢等七人,在服刑期間蓄意殺人,罪加一等;結合其隱瞞的重大歷史罪行,數罪并罰,全部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行刑那天是個陰天。鹽堿地上風很大,卷起細白的塵。
劉繼民沒有去看。
他站在農場公安局的院子里,脫下了穿幾個月的灰色囚服,換上一身嶄新的藏青色警服。袖口有點長,他低頭卷了兩道。
唐能平從辦公樓里出來,遠遠看著他。
“以后什么打算?”
劉繼民把卷好的袖口撫平。
“上海稅務局的編制,還在不在?”
唐能平沒回答。
劉繼民也沒追問。
他抬起頭,看著蘇北二月的天空。云層很厚,但縫隙里漏下幾縷光。
他沉默了很久。
“那副腳鐐,”他說,“砸上去的第一天,腳踝就磨破了。頭一個星期,傷口和鐵銹黏在一起,每天換藥要把皮肉撕開一次。”
他頓了頓。
“但那時候沒覺得疼。也沒覺得自己在做多了不起的事。”
采訪者問:那您當時覺得自己在做什么?
老人想了想。
“干活。交代的活,把它干完,干利索。”
他卷起左腿褲腳。腳踝上一圈淡白色的舊疤,年代太久,已經平滑得像胎記。
“后來這行干了一輩子,”他說,“再沒戴過那玩意兒。”
他笑了笑,把褲腳放下去。
采訪者收起筆記本,道謝,告辭。
走到門口時,老人忽然又開口。
“那個投名狀,”他說,“吳二重以為是他交給我了。”
他望著窗外。
“其實是我交給這身衣服了。”
【尾聲·補】
1985年,華東勞改農場撤銷建制,原址改建為鹽業化工基地。
當年的禁閉室平房在拆除時,工人在墻縫里發現一枚銹透的紐扣。有老職工認出來,那是五十年代初期警服的制式銅扣,背面的編號早已模糊不清。
沒人知道它是怎么掉進那道墻縫的。
也沒人再追問。
標簽:臥底傳奇 1953年懸案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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