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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不知名的原野上,風如鈍刀割過臉頰。一條灰撲撲的布帶蒙住雙眼,黑暗變得柔軟而絕對。看不見山巒的輪廓,辨不清道路的來去,甚至分不出天地在何處縫合。只有雪——億萬片破碎的星光從高處跌落,撞在皮膚上,化成微小的、轉瞬即逝的涼。
于是我開始指揮。
手臂抬起時,我聽見低音提琴在深淵中醒來。那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而是通過骨骼傳導而來——一種低沉的、大地翻身似的嗡鳴。手指劃開空氣的剎那,長笛聲從指尖迸出,清亮如冰錐折斷的脆響。風穿過枯枝的縫隙,那是豎琴在調音;遠處凍河的呻吟,是大提琴在鋪展它的聲部。
沒有樂器。沒有樂團。沒有聽眾。
只有我,一個被布條奪去光明的旅人,在荒原中央揮舞雙臂,如同溺水者抓著不存在的浮木。雪片落在揚起的指尖上,瞬間融化,仿佛音符被體溫蒸發的軌跡。
可我聽見了完整的交響。
第一樂章是莽撞的。銅管群像蠻牛般沖撞,定音鼓敲打著我太陽穴的血管。那是對黑暗最初的憤怒——憑什么是我蒙住眼睛?憑什么要在這蒼茫中獨行?弦樂尖利地嘶鳴,像要撕開裹眼的布,撕開這白茫茫的監牢。動作因此劇烈,雪被衣袖攪成漩渦。
但慢慢地,音樂自己找到了秩序。
當憤怒的潮水退去,第二樂章緩緩浮現。單簧管獨自吟唱起一個徘徊的旋律,如迷路者在原地畫圈。中提琴加入時,那聲音變得厚重,像回憶一層層覆蓋上來。我突然意識到:布帶外的世界固然遼闊,但布帶內的宇宙同樣無垠。在這里,顏色用溫度辨別——雪是涼的,呼出的白氣是溫的;空間用聲音丈量——近處的雪落是沙沙的耳語,遠處的風是悠長的嘆息。
我開始享受這種專制。
第三樂章全然是力量的炫耀。整個虛構的樂團在我掌心沸騰。我跺腳,大地便是定音鼓;我仰頭,落雪便是三角鐵細碎的顫音。最狂妄時,我甚至憑空“召來”了管風琴——那低音是從腳底升起的,沿著脊柱轟鳴而上,在顱腔內筑起一座震顫的教堂。我成了創世者,在這白紙般的雪地上,用聲音繪制山脈與河流。
一個過路人(如果真有的話)只會看見:一個瘋子在雪地里手舞足蹈,頭發結霜,衣衫濕透,對著虛空癲狂地比劃。
可他看不見我身后的交響。
最后一個音符是休止符。
雙臂緩緩垂下,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雪還在下,也許更大了。黑暗依然柔軟地包裹著眼瞼。可某些東西不一樣了——胸腔里那個剛剛指揮過整場盛大演出的自己,此刻正雙手插兜,斜靠在心壁上,對自己露出一個“混蛋”般的微笑。
那笑容在說:瞧,他們以為你孤獨。他們以為你渺小。他們以為你在虛空中徒勞地揮手。
但他們不知道,當整個世界背過身去時,一個人就是自己的千軍萬馬。
雪落在蒙眼布上,積起小小的重量。我沒去拂它。
就讓它覆蓋吧。覆蓋這個荒謬的場景,覆蓋這個在寂靜中掀起驚濤駭浪的旅人。而在我私密的黑暗里,余音仍在回蕩——那是屬于我一個人的,龐大而完整的喧嘩。
我轉身,繼續在雪中行走。腳步踩出新的節奏。
身后的雪地上,那些瘋狂的、無意義的舞步痕跡,正被新雪溫柔地,一片一片地,填平成干凈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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