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傳教士湯若望與農歷的故事：到底是農歷的制定者，還是小偷？

臨近新年，參閱相關資料時，無意間發現一篇“神文”：《德國傳教士湯若望與中國農歷》。具體神在哪里，節選其結尾的“回望與點評”供諸君一觀：

“湯若望傳奇的一生，深刻影響了我們每個人的生活：因為在康熙正式確立“時憲歷（新版農歷）之后，每個中國人的生活坐標都離不開湯若望的杰出貢獻。

寫這篇文章正值春節臨近。

中國農歷2024年春節是：公元（耶穌）歷2024年2月10日。

時至今日，還有多少中國人知道這個日子是400年前一個叫‘湯若望’的德國傳教士用生命換來的？他糾正了中國老黃歷的錯誤，讓‘中國農歷’與天地同步精確運行。

有趣的是，中國農歷24節氣與西方基督教《圣經》舊約里的節日有一定重合，譬如中國清明節經常和西方復活節經常前后腳，甚至在同一天，這并非巧合：因為湯若望神父在400年前制定中國農歷時，顯然是帶著“神的印記”的。

因為，他把在天文歷法上所取得的一切成就最終歸功于上帝的指引。”

看完這段神論，大家伙有何感想。所以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位德國傳教士湯若望與農歷的故事。

湯若望其人

湯若望，本名約翰?亞當?沙爾?馮?貝爾（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1592年生于德國科隆。先后就讀于天主教耶穌會創辦的三王冕中學、羅馬德意志學院學習。

1611年10月，湯若望加入了耶穌會，入圣?安德烈奧修道院，接受修士訓練。1613年10月，進入羅馬學院，開始為期四年的神學和數學研究，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并成為一名神父。

1618年，26歲的湯若望，受葡萄牙政府的派遣，與鄧玉函、羅雅谷等22名年輕傳教士一道，在金尼閣的帶領下，從從里斯本啟航東渡，到中國傳教。

湯若望畫像

1619年7月，湯若望一行抵達澳門，被安置在圣?保祿學院，學習中國語言及文化。這些西方修士們沿襲前輩利瑪竇的傳教策略，脫下僧袍，入鄉隨俗地換上儒服，研究中國經史和倫理，尋找中西方文化融合的切入點，以便傳教。圣誕、上帝、天主、《圣經》等，就是這一時期偷梁換柱的成果。

天啟二年（1622年）夏，湯若望離開澳門，取道北上京師。為方便在大明行走，改用漢名，以“亞當”發音相近的“湯”為姓，改“約翰”為發音相近的“若望”，湯若望之名正式出世，并取《孟子》“望道而未見之”之意，給自己冠字“道未”。

當年年底（1623年1月25日），湯若望抵達北京。其后在天啟三年、四年兩次成功地預測月食。有利瑪竇等先輩打下的基礎，他憑借自己的數學及天文知識很快打開了局面。

天啟七年（1627年），在北京見習了四年的湯若望被派到西安，接替金尼閣，負責當地的傳教工作。

崇禎三年（1630年），經由禮部尚書徐光啟舉薦，湯若望得以回京，后供職于欽天監。而此時正是朝廷編撰新歷法之時，湯若望參與其中。

湯若望另一個身份為“軍事專家”，受明廷之命以西法督造戰炮。崇禎九年（1636年）奉旨設廠鑄炮，兩年中鑄造大炮20門。同時口述有關大炮冶鑄、制造、保管、運輸、演放以及火藥配制、炮彈制造等原理和技術，由焦勗整理成《火攻挈要》二卷和《火攻秘要》一卷。

當然他做這一切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傳教，不管是在欽天監，還是在炮廠都不忘傳教。崇禎八年，為謀取天主教在各省的合法地位，奏請崇禎御賜“欽褒天學”四字，制匾分送各地天主堂懸掛。

崇禎皇帝想象復原畫像

崇禎十七年（1644年），闖王李自成率軍攻占北京，崇禎帝在煤山自縊殉國，明朝滅亡。因吳三桂放清軍入關，北京經由大順朝短暫統治后，又迎來了“大清”的鐵蹄。湯若望順勢改換門庭，獻上《西洋新法歷書》為進身之階，該歷書被清廷定名《時憲歷》，頒行天下，其本人則被授予太常寺少卿。

順治七年（1650年），清廷賜地，準許湯若望在宣武門內原天主堂側重建教堂。他將利馬竇所建的經堂擴大，建成北京城內的第一座大教堂（南堂），此處成為湯若望等神父的起居地。

因奉獻了《西洋新法歷書》，并在天文上表現尚佳，湯若望因此被任命為欽天監監正，在古觀象臺帶領傳教士們主持天文歷法工作，并深受多爾袞、順治的信任：

順治十一年（1654年），加封“通玄教師”；

順治十四年（1657年），賜“通政使司通政使”；

同年底，賜正一品“光祿大夫”，其后又按慣例加賜其三代為正一品銜。

順治十八年（1661年）正月初九，順治去世，年僅八歲的玄燁登基，鰲拜等輔政大臣主政，清廷陷入內斗之中。失去庇護的湯若望也深陷其中，被冠上“潛謀造反”、“邪說惑眾”、“歷法荒謬”三大罪名，差點被處死，《時憲歷》亦遭廢止。

康熙五年（1666年），湯若望病死于寓所，終年75歲。

康熙八年（1669年），親政的康熙為湯若望平反。

《時憲歷》的前世今生

透過湯若望的生平，我們可以看到他的一生的確與《時憲歷》緊密相連，但將編制《時憲歷》的功勞完全冠于他頭上，那是對歷史，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不尊重。至于稱他“譯著歷書”，即將西方歷法翻譯成中國歷法，那更是無稽之談。《時憲歷》屬于中國傳統立法體系，與西方通用的《格里高利歷》，也即現如今的公歷（耶歷、西歷）屬于完全不同的兩個體系。

中國傳統歷法，即夏歷（農歷），誕生于先秦時期，已沿用四五千年，屬于陰陽合歷，由記錄月份的太陰歷，與代表物候、配合農耕的二十四節氣這個太陽歷共同組成。為讓陰陽歷相合，采用設置閏月的方式進行調和。

農歷

看到這里可能有犟種又要說，二十四節氣不是中國首創，而是古希臘的文化，對此阿越只能表示：羊胎盤你好，羊胎盤再見！

的確二十四節氣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早在三代時期，古人就已經形成兩至的概念，隨即兩分四立先后誕生，及至戰國二十四節氣完全出現，秦漢時期二十四節氣正式成型，并在漢武帝時期被納入《太初歷》，從此成為傳統歷法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到這里估計又有人要犟了，既然二十四節氣直到《太初歷》才被納入，你憑什么說此前的歷法是陰陽合歷，與二十四節氣息息相關？

不好意思，《太初歷》之前，我國先后使用過《黃帝歷》、《顓頊歷》、《夏歷》、《殷歷》、《周歷》和《魯歷》六種歷法，合稱“古六歷”。

任何歷法的制定，都需要尋找一個固定的起始點，充當坐標系的原點。這就要回到二十四節氣上來了，無論是古六歷，還是《太初歷》及其以后得歷代歷法，我國傳統歷法將原點錨定在了冬至日。配合十二地支，設定冬至日所在的月份為建子月，而后依此類推，稱十二月建（閏月的月建與其本月相同）。

由十二月建再引申出對年的定義，具體為：周歷建子（即以冬至所在月為正月）、殷歷建丑、夏歷建寅、秦歷（即顓頊歷）建亥。自《太初歷》起歷代歷法皆以建寅月為正月，故又被統稱為夏歷。以此為基準，冬至恒在十一月，周歷以十一月為正月，殷歷以十二月為正月，秦歷以十月為正月。各種歷法不同，由此又誕生了正朔這一概念。

所以古六歷與《太初歷》屬于同一體系。

冬至

當然也存在不同點，主要有兩個：其一，古六歷沒有引入二十四節氣，《太初歷》及其以后得歷法則有二十四節氣。其二，古六歷沒有引入二十四節氣，所以閏月被置于年末，即只有閏十二月；自《太初歷》起則在不含二十四節氣中“中氣”的月份為置閏月。

由于古人的天文觀測及計算方面存在一定誤差，故歷法在使用一段時間后會產生誤差，故每隔一段時間便需要修歷，中外概莫能外。比如《格里高利歷》的前身為《儒略歷》。

自《太初歷》起，歷代先后使用過《四分歷》、《乾象歷》、《元嘉歷》、《大明歷》、《開皇歷》、《麟德歷》、《大衍歷》、《大衍歷》等諸多歷法。

大明沿用了由元代天文學家郭守敬主持編撰的《授時歷》，只是更名《大統歷》。然而數百年過去，雖然歷法的日歷部分依然可以精確的正常運轉，但對天象的測算已發生偏差，欽天監因此多次受罰。崇禎帝以振興大明為己任，對歷法同樣十分重視，在任禮部左侍郎徐光啟的建議下宣布重修歷法。

崇禎時期的修歷運動始于崇禎二年（1629年）九月，至崇禎七年（1634年）十一月編完，歷時六年有余，共46種，137卷，稱《崇禎歷書》。為此還成立了專門：歷局，匯聚了大批當時在天文學、數學上頗有建樹的文人士大夫。所以這是一次由皇帝推動，完全體現國家意志的修歷運動。

該書最初由徐光啟主持，崇禎六年（1633年）徐光啟去世后，改由光祿寺卿李天經主持。不論是徐光啟，還是李天經都是當世精通數理的大儒，后期接替徐光啟的李天經更是全程參與了編撰工作。另一位大儒李之藻也參與了編撰。在編撰過程中曾邀請鄧玉函、龍華民、湯若望、羅雅谷等耶穌會傳教士參與其中。

《崇禎歷書》與《太初歷》等前代歷書最大的不同為：吸收了西方數學和天文方面的成果。最重要的一點為對二十四節氣的測定由此前的平氣法，變為定氣法，這是我國傳統歷法上的第五次變革。

二十四節氣

《崇禎歷書》編撰完成后，受反對派的干擾與明代晚期的戰亂影響，并沒有得到頒行。

明清鼎革時期，湯若望趁著戰亂，其余人等無暇顧及歷書之機，將《崇禎歷書》刪改為103卷的《西洋新法歷書》呈進清廷。恰好王朝新立急需改元改立，于是定名為《時憲歷》予以頒行。湯若望本人，也因此被清廷所重。

這種行為實屬貪天之功為己有，與屢屢偷盜中國傳統文化，到處吆喝乃自家傳統的南朝鮮何異？

湯若望只是其中的一個普通參與者，并未占據主導地位，起主導作用的還是徐光啟等士大夫。所謂的譯著歷書更是無從談起。《崇禎歷書》的確吸收了西方文化知識，但主要用于天文觀測及計算。至于以冬至為歷法制定的基準點和基礎，陰陽合歷，置閏法，以冬至所在月為建子月的十二月建等歷法核心，并未發生改變，始終如一。

唯一的變化是計算二十四節氣的方式由此前的平氣法變為了定氣法，但這也只是計算節氣方式發生了重大改變，對其余內容并無多大影響。且定氣法并非《崇禎歷書》首提，早在隋代，著名的天文學家劉焯在其所制定的《皇極歷》就首提定氣法，為世人所稱贊，《麟德歷》便是以《皇極歷》為基礎所定，只是定氣法計算相對復雜所以沒有被沿用。

阿越說

綜上所言，農歷的修訂歷朝歷代都在做，《時憲歷》或者說《崇禎歷書》只是其一，結果某些不是蠢就是壞的大聰明上來就要把兩者徹底割裂，也是醉了。要知道西歷儒略歷轉換為格里高利歷時，直接從10月4日跳到10月15日，導致西歷1582年整整少了10天。農歷雖經過多次改歷，可從沒有發生過消失的“日子”這等現象級傳說。

再說了，《時憲歷》早已被淘汰，現行的農歷使用的是紫金歷，它啟用于1929年，這位大仙口中的《時憲歷》早已被淘汰。咋滴，自1929年以后，中國人就不過新年、不過端午、不過中秋了？

農歷這個現行全球最古老的歷法，明明國人已經用了數千年，《時憲歷》也是徐光啟、李天經等大明士大夫主持編撰，主席的那句“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啦”猶在耳邊回蕩，可有些人啊，膝蓋就是軟，非要給大家伙找個洋主子，把一個小偷塑造成真神也不嫌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