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氏鯨，為何家在廣西潿洲島？

一頭成年布氏鯨游弋在廣西北部灣海面，呼吸時噴出的水汽劃出一道彩虹。布氏鯨最顯著的識別特征是頭部有三條脊突，自吻端向后直至呼吸孔，而其他須鯨大多只有一條脊突。攝影｜黃崇和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布氏鯨一度被認為在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的熱帶和溫帶水域均有分布，卻未在中國沿海發現穩定分布的長期居留群體，盡管許多擱淺數據表明，黃海、東海和南海都出現過布氏鯨的身影。直到近年來，研究人員在廣西北部灣海域發現了長期穩定出現的布氏鯨種群，這意味著我們也可以在“自己家”看到布氏鯨了。

在潿洲島與斜陽島之間，十幾頭布氏鯨在落日的余暉里盡情捕食。它們的捕食方式真是多樣：有時如蠻夫一般沖刺捕食：左沖、右沖、前沖，講求的就是穩、準、狠；有時又像藝術家一樣踏水而行：直立起身體浮出海面，下頜大開，利用嘴部形成的“陷阱壓力”將魚群和海水一起吸入口中（這個動作可能會維持數秒），然后合上嘴將海水從鯨須的縫隙里排擠出去，只留下鮮美的魚兒進入腹中；有時還會協同作戰，先在水下將魚群趕至一處，然后集體圍繞著魚群張開大嘴，朝著一個方向游動將魚吞入……它們甚至有追隨者——成群的海鳥，相對于岸上和船上的人們，這些“空中偵探”早早洞察了布氏鯨捕食時的準備動作，所以幾乎每次布氏鯨一開始捕食，海鳥們便一擁而上，搶食被布氏鯨趕到海面的魚群，真是妥妥的“海上竊賊”。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布氏鯨科考，從廣西潿洲島出發，乘坐小型快艇不過半個小時左右，就見到了這番生動的畫面，這也成為我多年來印象最為深刻的布氏鯨科學考察經歷之一。

潿洲島（上圖）和斜陽島（下圖）之間是布氏鯨頻繁出現的海域，尤其在每年12月至次年4月期間。在這里，食物來源有充分的保障，而且沒有天敵，因此成為布氏鯨適宜的棲息地。攝影｜黃崇和

揭開布氏鯨的神秘面紗

在相當長的時間內，布氏鯨一度被認為在太平洋、印度洋和大西洋的熱帶和溫帶水域均有分布，但在中國沿海一直未發現穩定分布的長期居留群體，盡管許多擱淺數據表明，黃海、東海和南海都出現過布氏鯨的身影。直到近年來，研究人員在廣西北部灣海域發現了布氏鯨長期穩定的分布區，這意味著我們也可以在“自己家”看到布氏鯨了。

“布氏鯨”一詞翻譯自英文Bryde’s whale，有些諷刺的是，這位布萊德是一位挪威的捕鯨人，率先在南非建立了捕鯨站。目前主流的觀點將布氏鯨認定為一個獨立物種，包含兩個亞種，分別是棲息于近岸、體型相對較小的小布氏鯨和棲息于遠洋、體型相對較大的大布氏鯨，所以從廣義上來說，它們都可以被稱為布氏鯨，兩者外形很像，僅成年個體的體型大小有區別。狹義的布氏鯨，尤其是在中國海域出現的布氏鯨，一般而言指的是小布氏鯨。大布氏鯨是否在中國沿海有穩定的出現仍有待考證。

布氏鯨捕食時，下頜大開，與上頜接近直角，利用嘴部形成的“陷阱壓力”將魚群和海水一起吸入口中。不同于齒鯨，它們沒有堅硬的牙齒，其上頜兩側有密集堅硬的鯨須，進食時通過鯨須將海水排出的同時截留食物。攝影｜陳默

和海洋中現存最大的哺乳動物——藍鯨一樣，布氏鯨也屬于須鯨科須鯨屬，但身材略小一些，屬于中等體型，較為細長，背部深灰色，可能有藻類附著的深色斑塊或者達摩鯊咬傷后形成的白色斑點，腹部淺白色，腹喉褶通常呈白色與粉紅色，成年個體體長在11—15米之間，即使是剛出生的幼鯨體長也在4米左右。此外，外觀與其極為相似的大村鯨也曾經被認為是布氏鯨，但現在更深入的研究已將其劃分為獨立物種。而原本生活在墨西哥灣海域的布氏鯨，經最新研究也被確立為獨立物種萊氏鯨。

關于布氏鯨的相關研究較少，常常被人們與其他須鯨混淆。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和研究的不斷深入，科研工作者才逐漸揭開它們的神秘面紗。依據論文描述及插圖顯示，布氏鯨最顯著的識別特征是頭部的三條脊突，而其他須鯨大多只有一條脊突。所以在野外觀測時，我特別留意這個細節。布氏鯨在水下或者海面水平行進的時候，除非借助無人機俯視觀察，否則很難觀察到頭部脊突的特征。只有當它們直立起身體浮出海面，打開下頜捕食的時候，才是最佳的觀察時機。此時，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被它們的鯨須和大嘴吸引，我反而會留意觀察它們頭部的背面。果然自吻部尖端到頭部后方，有三條脊突往后延伸，而且在中央脊突的末端，會有兩個噴氣孔拱起。仔細觀察布氏鯨的背部，會發現它的背鰭較小且靠近身體后端，呈鐮刀狀。事實上，每頭布氏鯨背鰭形狀并不完全相同，據我們觀察，有的個體背鰭上會有船的螺旋槳造成的傷痕和缺口，可以作為照相識別個體的重要特征。

一頭布氏鯨剛剛以豎沖的方式完成捕食，閉合頜部。布氏鯨的存在對整個海洋生態系統都有著重要的滋養作用，促進了海洋生態系統的發展和生態平衡。攝影｜陳默

不過就目前而言，對布氏鯨的研究仍然不夠深入，比如在IUCN紅色名錄中，布氏鯨因為缺乏詳細資料而被認定為無危等級，但是究竟其種群數量如何仍有待進一步研究。

潿洲島探索布氏鯨的樂園

自古以來，我國水域就不乏各種鯨類動物的出現，相關記載不勝枚舉。但是，為什么我們一提到觀鯨產業、觀鯨勝地等概念，總是先聯想到國外的各個地方，鮮少想到國內是否有“賞鯨勝地”呢？之所以會造成這種情況，一方面是因為我國的鯨類科研事業起步相對較晚，目前還有很多鯨類動物的資料需要補充；另一方面就是我國沿海鮮有中大型須鯨的穩定分布區域，難以持續吸引游人觀光。

近兩年，前來廣西潿洲島觀鯨的游人越來越多，一時間形成了熱潮。那么，潿洲島有布氏鯨是怎么被發現的？研究人員又是如何明確潿洲島是布氏鯨的穩定分布區呢？

在潿洲島海域，兩頭布氏鯨慢條斯理地經過攝影師的快艇旁。攝影｜黃崇和

2016年左右，生活在潿洲島上的島民楊承騰在出海時發現附近海域有很大的鯨，并且拍下了照片和視頻，他隨后聯系了廣西科學院的研究人員陳默，將這一發現分享給他。陳默認為，影像中鯨類的特征指向布氏鯨。這讓楊承騰等人在第二年出海時更加關注這件事，果然又發現了鯨。接連的發現引起研究人員和團隊的重視，隨后廣西科學院、北部灣大學、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深海所、南京師范大學等研究機構開始合作，組建調查組，對潿洲島海域的布氏鯨進行科學調查和研究，隨后有越來越多的研究機構和團隊也加入進來。

調查組通過走訪調查發現，潿洲島附近有中大型鯨類出現的情況并非近年才發生，而是早已有之。根據老一輩漁民的口述，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些鯨會在什么季節活動。只是因為他們對海洋動物的認知有限，加上之前的物質條件相對落后，信息閉塞，所以一直沒有引起研究人員的重視。

研究人員每年會開展多次對布氏鯨的調查和觀測，并走訪當地島民，了解它們的行為習慣、棲息地、生境歷史等相關信息。例如，這是一塊被當地漁民從海邊抬回的近兩米長的骨頭，可能是布氏鯨頭部的骨頭。攝影｜黃崇和

研究動物首先要確定研究對象是什么物種。研究人員通過圖像鑒定和采集組織（包括生物組織、擱淺尸體的組織或水樣中的痕量生物樣本等）進行基因鑒定等多種手段確定了這個海域最常出現的鯨是布氏鯨，準確說是小布氏鯨。其次，需要了解潿洲島海域布氏鯨的數量。研究人員在相關海域通過科考船沿預先設定的路線（截線）進行系統性考察，再通過特定方法計算該海域布氏鯨的數量。同時應用了圖像身份識別（Photo—ID），即對布氏鯨的特定部位進行拍攝（如背鰭、尾鰭、頭部等），每一頭動物的特定部位形狀在經過仔細對比后基本都有區別，這些區別就可以作為鑒定每一頭動物的身份標識。隨著研究的深入開展，能夠鑒定的布氏鯨數量也在增加，從一開始的十幾頭到現在的五十多頭，還有新的個體不斷被發現。通過多年的持續監測，研究人員已基本了解了潿洲島海域布氏鯨的活動規律。每年12月前后至次年4月底，布氏鯨都會在潿洲島海域頻繁出現，在5—8月會有零星記錄。陳默說，他們團隊每年都能觀察到有新出生的幼鯨，所以初步判斷，在潿洲島海域出現的布氏鯨種群是健康和穩定的。

但是，這些布氏鯨并非一直留駐潿洲島海域。過了它們在這里頻繁出現的時間段，布氏鯨就會陸續離開，其余時間只偶爾出現在這里。它們為何離開？離開后去了哪里？科研人員正在著力弄清楚這一系列問題。此外，研究也表明，每年來潿洲島的布氏鯨群體并非完全相同，總會有新的布氏鯨出現，也有布氏鯨媽媽帶著幼崽在該海域捕食。大型鯨類一度被認為在中國近海海域已經沒有穩定分布，這個布氏鯨群體的發現表明，我國近海其實一直有大型鯨類生活，只是這些信息并沒有被科研人員所掌握。這也反映了我國鯨類動物的研究現狀——盡管距離我們最早發現和描述這類生物已經有兩千年之久，但是我們對它的了解依然十分有限。

海鷗總是習慣性跟隨著布氏鯨捕食，這些“空中偵探”早早洞察了布氏鯨捕食時的準備動作，所以幾乎每次布氏鯨捕食開始的同時，它們便一擁而上，搶食被布氏鯨趕到海面的魚群，或從布氏鯨口中漏網的小魚。攝影｜黃崇和

由于大海遼闊，海面下又深不可測，可視范圍窄，很難對鯨類進行持續的長時間目視監測，研究的難度很高，為此不得不想盡各種辦法。

我的研究工作是記錄并分析鯨類發出的聲信號。根據當前鯨類聲學的研究，齒鯨和須鯨聲信號的特征和功能并不相同：齒鯨可以發出高頻甚至超高頻的回聲定位信號（頻率通常在幾十千赫茲至上百千赫茲，偶有例外）來進行導航、捕食等行為，有些齒鯨也會發出低頻率的聲信號用來標志身份或與同伴建立聯系等；須鯨則被認為只會發出低頻聲信號，且頻率相比齒鯨更低（通常為幾十赫茲至幾百赫茲，偶有例外），研究人員發現須鯨的低頻聲信號可以實現長距離通信等功能。

目前，僅有的少量關于全球各地布氏鯨聲信號的研究表明，不同研究區域中布氏鯨的聲信號并不相同，這種差異可能與性別、年齡結構、地理種群差異和季節活動有關。此外，由于須鯨聲信號整體處于較低頻率段，容易受各種環境噪聲和人為噪聲的干擾，而且錄音方式和錄音工具也有可能導致結果差異。比如我們科考時乘坐的船只，相較于有動力船，憑風而行的無動力帆船更能減少對動物的聲干擾，因為須鯨發出的聲信號頻率段極易被發動機的噪聲“掩蔽”（不過帆船需要的人員多，對科考人員的專業性、體力耐力和腦力的消耗極大）。由于種種限制，當前對鯨類聲信號的研究總體而言尚存諸多未解之謎。

賞鯨需有度

如今，潿洲島的布氏鯨群得到眾多關注，大家都想在閑暇之余到潿洲島一睹布氏鯨的風采。隨著媒體的宣傳和一批批游客乘船出海觀鯨后的口口相傳，潿洲島的觀鯨業發展迅猛。越來越多的島民加入進來，帶游客出海觀鯨不僅收入更高，而且相對輕松。在布氏鯨頻繁出現的季節，觀鯨甚至形成熱潮。

在斜陽島海域，載著游客的游艇和摩托艇爭相追逐布氏鯨。這種做法一方面會影響布氏鯨正常的捕食行為，另一方面也可能對鯨造成傷害。攝影｜黃崇和

隨著游客和從業者越來越多，島上每天發出幾十甚至上百班次的觀鯨船令我們這些研究人員“膽戰心驚”。一些游艇的船長因為擔心游客看不見鯨魚而退款，不惜“鋌而走險”，將船開得更快、距鯨更近，甚至多艘船對其進行圍追堵截（尤其在傍晚時分布氏鯨捕食的高峰期），或者船體緊貼著布氏鯨，只為使游客滿意。這些做法一方面會影響布氏鯨正常的捕食行為，比如噪音會驅逐魚群和布氏鯨，也可能干擾布氏鯨之間的通訊和母幼之間的聯系；另一方面也可能對鯨造成傷害，我們在考察中已經發現有一些布氏鯨的身上和背鰭上有被螺旋槳打傷的傷痕，有的鯨甚至還落下了殘疾。

這頭布氏鯨的畸形背鰭和殘缺背部就是受過傷害的證據，好在它還得以幸存。因此，當觀鯨賞豚成為熱門，如何實現文明觀鯨、科學賞豚還需要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攝影｜黃崇和

這些問題也反映了潿洲島觀鯨產業的不成熟：相關部門和旅游公司缺少對船長的約束和管理，也缺乏對游客進行科學觀鯨知識的普及工作。在這種情況下，效仿或引入其他國家和地區成熟的觀鯨規則，有助于讓潿洲島海域盡早實現有序觀鯨，同時，也能將對鯨的干擾降到最低。

現在，當地政府和研究機構正在努力實現規范觀鯨，對從業人員開展相關培訓，對游客進行科普宣傳，讓大家有序觀鯨、科學觀鯨，在不傷害不影響動物的情況下觀鯨賞豚。2024年12月23日，北京市企業家環保基金會“海洋保護”項目發布了《潿洲島科學觀鯨手冊》，以提升公眾對布氏鯨和科學觀鯨的認識。

日落后，一群游客近距離地觀賞到三頭布氏鯨一起捕食的壯觀場面。在布氏鯨頻繁出現期間，潿洲島上每天發出的觀鯨船多達幾十甚至上百班次。攝影｜黃崇和

人與動物的關系是一個經久不衰的話題。千年前，蘇軾作《赤壁賦》時就提出“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在潿洲島，不出國門就可以賞鯨的美好夢想已經照進現實，愿這現實能夠一直持續下去，讓潿洲島的布氏鯨成為國人真正的“鯨寵”。相信因此而受益的不僅僅是在這里生活的布氏鯨，還有與它們共同依賴這片海域生活的所有人。

“中國三峽雜志”微信公眾號

歡迎訂閱：郵發代號38-383

立足三峽，關注人類家園

報道河流地理與水文化

責編：左凌仁 王旭輝

美編：劉彬躍

校對：段海英

審核：任 紅

來源：《中國三峽》雜志 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