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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如沙漏,無聲沉降。退休多年,時序輪轉早已與我的日程無涉,可每當電視里開始預報寒暑假期,胸膛里仍會掠過一陣熟悉的悸動。這悸動來得莫名,卻又如此真切——是烙印在生命節律里的職業記憶,是幾十年職業生涯刻下的、比年輪更深的印記。就連每個周末的晨光,也仿佛被這慣性暈染,鍍上一層淡淡的欣悅。
這幾日,寒假正式拉開帷幕。孫子雀躍地回到父母身邊,屋子里驟然沉靜下來。這靜,不是虛空,而是一種飽滿的、可被自我意志填滿的安寧。廚房的時鐘不再是指令,電視的遙控器也重歸“主權”。我窩進沙發,像個初次獲得寶藏的孩子,帶著一絲鄭重的雀躍,開始頻繁地轉換頻道。
然而,熒屏的光影流轉很快織成一座迷宮。興致勃勃點開一部劇,片頭曲未歇,“VIP專享”的標識與冷冰冰的二維碼便彈將出來,如一盆涼水澆熄了初燃的火苗。轉而去搜羅那些“免費”的劇目,景象卻更令人啞然。目光所及,盡是些光怪陸離的標題,長得仿佛一句蹩腳的詩,內容更是荒誕得超乎想象。
那些故事仿佛懸浮于真空,霸道總裁、穿越姻緣、豪門恩怨……角色們個個唇紅齒白,卻似云端飄來的人偶,張口便是常人十輩子也掙不來的天文數字,愛恨情仇都浸泡在黃金溶液里,折射出虛幻刺目的光。
我放下遙控器,指尖在冰涼的塑料按鍵上停留。客廳只余屏幕的微光與散熱器規律的嗡嗡聲。這一刻的寂靜,比孫子離家后的空闊更深沉。一個問題,如同水底的暗礁,緩緩浮上心頭:是我已悄然擱淺于時代的灘涂,還是時代的潮水奔涌得太快、太急,將我遺落在它喧囂的尾流之中?
我自以為飽讀詩書,我曾高談《平凡的世界》里如何在泥土中仰望星空,賞析《背影》中那道沉默如山的情意,感動于《故鄉》里那片月光下的蒼涼與希望。那些字句關乎堅韌、尊嚴、倫理與愛,關乎人在大地上真實行走的體溫與重量。
而今,熒幕上奔流的,卻是另一套語法。它將人生的復雜簡化為“開掛”的逆襲,將情感的深邃蒸餾為狗血的速配,將世界的遼闊裁剪成炫富的秀場。它似乎不再試圖講述“我們如何生活”,而熱衷展示“我們如何幻想”——且是最為浮淺的那一種。
這或許不全是“落后”。所謂“時代”,本就是一個不斷自我闡釋、自我塑造的進程。每個時代都有其流行的話語與沉迷的幻夢。唐宋傳奇、明清小說,乃至我們年輕時追的武俠劇、瓊瑤戲,何嘗沒有脫離現實的浪漫與夸張?
但那里的“脫離”,大抵還維系著對人性的基本敬畏,對美德的最低持守。如今的許多“短劇”、“爽文”,卻似一場精神的狂歡節,它將一切價值都符號化、貨幣化,將人內心的深淵簡化為一道可被“流量”填平的淺壑。它轟鳴著、旋轉著,制造出令人暈眩的興奮,卻難留下任何可沉淀的滋味。
我忽然想起孫子偶爾瞟向手機屏幕時,那專注又時而茫然的眼神。他是在那光怪陸離的畫面里尋找什么呢?是離奇故事的吸引,是對成人世界一種扭曲的好奇,還是僅僅被那聲光特效馴服了注意力?我無從知曉。我擔憂的,或許并非他看了這些,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這樣的內容成為文化消費的“主流”甚至“標配”,它所塑造的,是怎樣一種看待自我、他人與世界的眼光?當“幾百億”可以隨口而出,“真心”又該價值幾何?
窗外,冬日的陽光淡薄地鋪在對面屋頂上,鄰家傳來隱約的鋼琴練習曲,斷斷續續,卻誠懇。我關掉電視。世界的喧囂瞬間退潮,屋內的寂靜重新變得溫厚可親。我或許是真的“落后”了,跟不上那套以億為單位的愛情邏輯,融不進那毫無煙火氣的浮華場景。但我依然堅信一些“過時”的東西:比如一餐一飯的體溫,比如默默陪伴的溫情,比如在平凡日子里對善與真的持守。
寒暑假期,于我,曾是繁忙的節點,如今是寧靜的港灣。時代的大潮固然浩蕩,但人生的岸,終究要自己定義。潮水帶來斑斕的貝殼,也卷走松軟的沙粒。我無法,也不必追逐每一道潮頭。我選擇留在我的岸上,看守那些被潮水忽略的、堅硬而永恒的石頭——關于生活本身的、樸素的真實。
而此刻,廚房里水壺響了,鳴聲清脆。該去泡一杯清茶了。這或許,就是我的“黃金時代”,在寒暑之間,在人潮之外,獨自安靜,并且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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