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廷一擊必中，他信家族魅力消退

◆截至2月9日傍晚的統計結果，從左到右分別是人民黨、自豪泰黨和為泰黨的領袖和所獲得的下議院議席數。來源：Thai PBS電視臺

文/許振華（發自泰國曼谷）

編輯/漆菲

泰國看守總理阿努廷賭贏了。

2月8日，泰國舉行下議院選舉。當晚，阿努廷在首都曼谷宣布在此次大選中獲勝。在已統計94%選票的情況下，阿努廷領導的自豪泰黨在500席國會下院議席中贏得193席，人民黨位居第二，獲得118席。這一結果打破了此前各大民調關于人民黨會獲得第一的判斷。

阿努廷在8日晚的記者會上說，他的成功“屬于所有泰國人，無論你們是否投票支持我們”。《鳳凰周刊》特約記者在自豪泰黨位于曼谷的總部大樓看到，阿努廷的記者會持續了二三十分鐘。抵達總部時，他和妻子蘇帕南激動相擁的畫面吸引各方記者連連按下快門。

發布會結束后的凌晨，胸前掛著佛牌的阿努廷慢步走出大樓，被媒體團團圍住。祖籍廣東新會的他同時用廣東話和英語同記者做了簡短交流。他告訴《鳳凰周刊》，自豪泰黨組建政府后將優先處理經濟議題，此次之所以能獲勝，不歸功于某個特定議題，而是處理泰柬沖突、提振經濟等各種“議題總和的結果”。

◆阿努廷與記者交流，脖子上掛著佛牌。

選前的2月7日，泰國國王哇集拉隆功和王后素提達在王宮接見多組人士，其中包括阿努廷和財政部的高級官員。在君主制對政治與社會影響深遠的泰國，這樣的接觸被輿論認為意味深長。

此次選舉普遍被認為是自豪泰黨領導的保守陣營與人民黨領導的改革派陣營之間的較量。選舉前夕，泰國政壇經歷了近年來最動蕩的一段時期：三年內三度更換政府。迫于兩大反對黨的壓力，阿努廷于去年12月宣布解散國會。因此，此次選舉被視為決定國家未來走向的關鍵時刻。

選舉前，泰國朱拉隆功大學教授提蒂南·蓬蘇迪拉克（Thitinan Pongsudhirak）直言，這場大選雖然關鍵，卻不是一場“爆炸性選舉”，在司法、選委會、軍方等機構深度參政的情況下，選舉本身并不能告訴我們泰國要去向何方。

“自豪泰黨有著顯著的執政優勢、雄厚的資金和官僚體系作為支撐。可以說，阿努廷倚重的一邊是保皇主義，一邊是軍方支持的民族主義。”提蒂南告訴《鳳凰周刊》，“本屆大選的核心問題在于泰國能否擺脫過去二十年來政治動蕩與經濟表現不佳的格局。各種跡象表明，至少未來一段時間，這種改變恐難發生。”

碎片化政局中的“造王者”

自2019年起，泰國總理的選舉制度發生了顯著變化。根據2017年泰國憲法的過渡性條款，上議院首次獲得與下議院聯席票選總理的權力。因此，親軍方的250名上議員在2019年和2023年的選舉中扮演了關鍵角色。

但在2024年5月，過渡期的上議院任期屆滿，新選出的200名議員通過間接選舉產生，按照同一部憲法，他們不再擁有參與總理選舉的權力。因此，此次總理選舉只能由下議院的500名議員參與投票。約5000萬選民將在全國9.9萬個投票站投票，選出500名下議院議員。

此次大選是一次閃電性的提前選舉。去年11月，阿努廷表態說，如果反對黨“等不及了”，他準備在12月12日解散眾議院，“否則一些工作必然來不及完成”。

◆2月6日，為泰黨舉行選前最后一場大規模集會。

那段時間，為泰黨領袖朱拉潘等人不斷主導媒體話題，強調反對黨已準備好對政府提出不信任動議，只是在等待最有利的時機。為泰黨還指控說，阿努廷政府上臺后的兩個月內，內政部、農業與合作社部、總理辦公室等幾個與預算分配和選舉政治有關的部門發生了大量人事變動。

泰媒普遍認為，阿努廷希望用解散國會、提前大選的方式來掌控政治棋局，讓其他政黨必須跟著他的步伐走。

當時，為泰黨和人民黨加起來掌握了過半的下議院議席。然而，因泰柬沖突、前總理佩通坦深陷“洪森通話門”、內閣席位分配等問題，為泰黨與自豪泰黨翻臉；人民黨雖然在阿努廷愿意推動修憲進程的前提下提供了有限的信任支持，卻越發不滿于政府的修憲進度。

“阿努廷選擇提前大選，與其說是出于勝算考量，不如說是為了避免一場不信任投票——這場投票若沒有人民黨的支持，他不可能贏。此舉確實增強了他的地位，因為他得以保持在任身份，并能按自己的節奏召集選舉。如果他在不信任投票中落敗，代理總理無權解散議會，泰國將不得不經歷一段不確定時期。”泰國政治評論員、美國密歇根大學政治學系博士肯·洛哈特潘農（Ken Mathis Lohatepanont）向《鳳凰周刊》如此分析。

的確，阿努廷是一個擅長蟄伏和出擊的政客。他出生于曼谷一個富裕的華人家庭，曾在泰國和美國接受教育，并擔任大型基建集團總裁多年。1996年，他在他信領導的泰愛泰黨旗下開啟政治生涯，后在他信執政期間擔任外交、商務、公共衛生等領域的要職。

泰愛泰黨在2007年被解散，阿努廷隨之被禁止從政5年。2008年，本屬他信陣營的自豪泰黨轉而支持原來的政敵、時任民主黨領袖阿披實出任總理。2012年，阿努廷順勢轉入自豪泰黨，重返政壇。

2019年，阿努廷在通過政變上臺的巴育政府出任衛生部長，后以新冠疫情應對和大麻合法化政策為人熟知。2023年，阿努廷及自豪泰黨再度和老冤家為泰黨合作。2025年9月，由于佩通坦“通話門”在內的一連串政治事件連環發酵，阿努廷順勢成為總理，碎片化政局中的“造王者”終于登頂。

“阿努廷是一位很有政治才能的政客，能在領導第三大黨的情況下通過斡旋成為總理，這需要相當高超的政治技巧。”肯形容道，“他塑造了一種接地氣的形象，經常在演講中展現幽默一面，以能講廣東話聞名，且從不諱言自己的華裔身份。”

◆2月8日晚，阿努廷在曼谷的自豪泰黨總部大樓召開記者會。（來源：《紐約時報》）

阿努廷2023年接受央視《高端訪談》專訪時曾說，“我是100%的中國人后代，我的父母、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來自中國。我在泰國出生，我有中文名字（陳錫堯），家里每天也是說廣東話。源于這種親切感，每次我見到中國人都很開心。”

過去半年來，阿努廷創造了許多話題性十足的社交平臺瞬間。去年9月當選總理后，他第一時間向父親、前內政部長差瓦拉匯報，并跪在父親身旁報恩。

不久后泰國南部發生水災，阿努廷來到宋卡府首府合艾視察，親自炒面分發給災民。11月，泰國國王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期間，阿努廷曬出自己在駐華大使館吃泰式奄列煎蛋的照片，并評價說：“最愛這樣的家鄉風味。”

◆大選期間，曼谷街頭隨處可見的競選海報。

競選期間，阿努廷與自豪泰黨做出雙手十字交叉的競選手勢，很像“奧特曼在發送光波”，成為互聯網模因。“麻麻地（一般般）啦。”談到自己的社媒形象時，阿努廷用廣東話回應《鳳凰周刊》說，“我不是一個去麻煩別人的人。我怎么住，我怎么做，（和大家）都是一樣的啦。”

“這些的行為和宣傳策略對我們來說并不陌生，在許多方面，它們反映了泰國選民習慣的政治風格。”泰國瑪哈沙拉坎大學政治與治理學院副教授桑亞拉特·梅蘇萬（Sanyarat Meesuwan）向《鳳凰周刊》如此評價。

◆2月8日，曼谷一處投票站在大雨中照常運作。（來源：《紐約時報》）

“蠶食”為泰黨的地盤

相比于打造親民人設，阿努廷更善于在掌握“時”與“勢”的情況下主動出擊。就勢頭方面而言，自豪泰黨憑借執政地位掌握了關鍵資源。“阿努廷領導下的政府將親信安插至基層崗位。自豪泰黨素來以龐大的府級‘金錢政治’著稱，其預算分配偏向北部以及人口稠密的東北部據點。來自小黨的倒戈也增強了該黨的實力。”提蒂南向《鳳凰周刊》解讀道。

為了區別于傳統政客，阿努廷還推出三位技術官僚作為門面，分別是：商務部長蘇帕吉、副總理兼財政部長艾克尼提、外交部長西哈薩。據提蒂南介紹，擁有扎實商界背景的蘇帕吉是看守內閣的明星，她真誠又精明，善于同媒體溝通，政策取向清晰；艾克尼提于財政部體系內成長，廣受業界尊重；西哈薩既是職業外交官，也是與阿努廷并列的總理候選人。

可以說，以藍色為標志的自豪泰黨筑起厚厚的“藍墻”。新加坡亞洲新聞臺（CNA）形容，自豪泰黨以穩固的農村基層支持為核心展開競選，在更認可進步與變革理念的首都曼谷周邊形成包圍之勢。不同于強調宏大意識形態或廣泛政治理念，自豪泰黨在關鍵地區建立起強大的基層網絡，借助地方權勢家族和政治集團的影響力，有效掌控了泰國的保守派陣營，并“蠶食”了為泰黨的傳統地盤。

許多長期被視為前總理他信家族掌控的地區（以紅色為標志），已轉向藍色。泰國《國家報》將東北伊善地區的133個國會議席的競爭形容為紅藍之間的生死對決。選前民調顯示，為泰黨極可能首次失去自2001年以來在該地區的主導地位。自豪泰黨的崛起，反映出當地民族主義情緒的增強，為泰黨過去依靠地方根基、社會福利口號和他信個人魅力來主導地方的策略漸漸失靈，提出符合地方選民關切的經濟政策的主導權落入自豪泰黨的手中。

桑亞拉特告訴《鳳凰周刊》，過去有預測說，自豪泰黨會取代為泰黨成為東北地區的主導力量，這種局面至少在2023年的大選中并未發生。但本屆大選是他信從政以來首次遠離政治中心，因為他本人身處獄中。

◆2月8日晚，人民黨支持者在曼谷總部等待開票結果。（來源：《紐約時報》）

提蒂南認為，為泰黨源自他信巔峰時期的基本盤已有所縮水，外界據此預測該黨席次將從2023年的141席降至100席左右。截至發稿前公布的選舉結果顯示，該黨議席已降至74席，可謂顯著收縮。

從時機來看，親軍方、親保守派的阿努廷遇上了泰柬邊境沖突。自豪泰黨高層強調該黨是一支右翼、深度愛國的政治力量，與人民黨等改革派對手相比，更注重國家安全與務實治理的選擇。

對于邊境管理問題，阿努廷在2月9日的一檔電視節目中誓言，將在柬泰邊境附近修建隔離墻，并加強軍隊實力。他補充說，“我依然認為，我們需要的是繼續關閉邊境口岸，而不是重新開放。”

新加坡伊薩·尤索夫東南亞研究院泰國研究學者丁薩認為，盡管經濟壓力仍是泰國選民的首要關切，但邊境安全成為更迫切的問題。相比之下，憲法改革此次并未成為優先議題。“這讓阿努廷能成功利用民族主義情緒贏得選票。他與軍方在邊境問題上合作良好，邊境民眾對其在柬埔寨問題上的強硬立場普遍感到滿意。”

“隨著對為泰黨和人民黨的疑慮加深，一些群體，尤其是支持軍方的人將阿努廷視為‘較小的惡’。盡管自豪泰黨有一些背景存疑的人物，并被指控卷入販毒和黑幫網絡等非法活動，但其代表了許多人熟悉的一種政治模式。”桑亞拉特分析說，對這些選民而言，它提供了一種安心感：至少中上階層以及技術官僚的利益將得到保障，“也正因此，自豪泰黨大幅提升了自身席位和在聯盟談判中的議價能力。這一優勢未來將進一步得到鞏固。”

新舊“民主派”的退潮

2月8日下午，人民黨的支持者開始在曼谷總部聚集，于大樓二層知名的文創咖啡廳SOL Bar & Bistro觀看選情直播。隨著初步結果出爐，大家的心情明顯有些低落，但仍對在場的人民黨政治家給予了熱情反饋。

數據工程師Mai是人民黨的長期支持者，他對選舉結果感到驚訝。“本以為自豪泰黨和人民黨的結果會是五五分，沒想到差距這么大。”Mai告訴《鳳凰周刊》。

選后的新聞發布會上，人民黨黨首納塔蓬在接受《鳳凰周刊》提問時說，該黨已承認自豪泰黨贏得了大選。談到未來是否會加入政府時，他表示，“現在是讓第一名，也就是自豪泰黨去組建政府的時候。如果他們未能組建政府，再作其他安排。”納塔蓬還說，如果自豪泰黨成功組建政府，人民黨將做好擔任反對黨的準備。

◆那塔蓬在記者會上回答問題。

泰國2019年、2023年的兩屆大選均籠罩在軍事政變和保守派干政的陰影中。這也讓學者常常探討所謂“政治司法化”現象，即泰國存在一個傾向于做出有利于保守陣營判決的政治與司法結構，有效遏制了進步派和親他信勢力的上臺，從而讓親軍方、保守派和君主制的政治勢力牢牢掌握權力。

◆納塔蓬在人民黨總部被支持者圍住。（來源：《紐約時報》）

從泰國選舉的歷史來看，選舉舞臺之外存在著最終拍板的力量。提蒂南引用其同僚的比喻說，這就像拋硬幣，政黨贏得議會選舉的勝利后，能否組建政府要看其他因素。他進一步解釋說，選舉只是在形式上交給選民，但結果被保皇派暗中切割與重塑，其掌控的建制系統包括憲法法院、選舉委員會、國家反腐委員會等“托管型機構”。

“當選民壓倒性支持某一陣營時，如他信陣營在2005年、2007年和2011年獲得的勝利，勝者通常被允許執政一段時間，隨后保皇派會發起街頭抗議，為軍方與司法介入鋪路。”提蒂南提到，“過去26年間，僅有一次（2001年1月）例外，讓選民的意志占了上風，當年他信領導的泰愛泰黨獲得勝選。其他民選政府要么被軍方，要么被司法機構推翻。”

在這種為保守派服務的政治“護城河”面前，人民黨的前身遠進黨雖然贏得2023年大選，卻因無法爭取到足夠多的上議院議員支持而無法執政。當時，由親軍方人士主導的上議院依然參與總理選舉，而他們普遍反感遠進黨在改革君主制、廢除“欺君罪”（刑法112條）、限制軍方參政方面的激進立場。

這場組閣僵局持續了三個多月，最終以為泰黨放棄與人民黨結盟、轉而與自豪泰黨等保守勢力聯合執政而告終，也讓叱咤泰國民選政治的他信與為泰黨陣營陷入政治路線上的迷茫。

“此次大選的試金石在于，人民黨能否復刻2023年的戰績。如果低于這個門檻，意味著其基本盤中年輕選民的流失與政治情緒的疲勞。”提蒂南說。

2月6日，塔納通、皮塔、納塔蓬三代人民黨領袖在曼谷的集會上同框造勢，掀起“橙色浪潮”——橙色是該黨代表色。

這三人的經歷似乎是人民黨的命運寫照：塔納通、皮塔分別是人民黨前身新未來黨、遠進黨的領袖，2020年、2023年的兩場裁決禁止這二人從政，政黨也被迫經歷兩次重組。從2020至2021年，在泰國爆發的有關改革君主制的大規模抗議中，人民黨扮演了重要角色。因此，該黨多位政治家背負了有關冒犯君主的官司。

“盡管人民黨的民粹政策與為泰黨并無太大不同，但在公眾認知上，它擁有明顯優勢。其領導層從未參與執政，因而塑造了khon di（意為‘道德正直之人’）的形象。他們將自身定位為道德上的替代選擇，并積極批評政府的政策。這使許多選民將其視為某種‘拯救者’。”桑亞拉特說。

然而，人民黨最近的政治選擇，尤其是支持阿努廷出任總理卻拒絕加入執政聯盟的做法，引發對其是否具備專業執政能力的質疑。部分選民擔心，這個政黨可能更擅長批評而非實際治理國家。

◆人民黨的競選周邊。

泰國法政大學政治學院國際關系講師、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非常駐研究員邦萬（Pongkwan Sawasdipakdi）分析說，泰柬沖突、柬埔寨境內的網絡詐騙園區、邊境安全等議題逐漸占據各大政黨的主要關切。“即使是被認為是自由派的人民黨，也列出要‘由世界包圍柬埔寨’的政策，尋求禁止其他國家向柬埔寨運送彈藥和武器。這場沖突讓許多政黨的關注點轉移到了更保守的一側。”

“泰柬沖突激起民族主義情緒后，人民黨被視為過于妥協、不夠民族主義且不夠親軍方。亦有人批評該黨過度專注修憲而非民生問題。”提蒂南說，“與前領袖皮塔相比，納塔蓬缺乏魅力與國際化氣質；人民黨也沒像遠進黨在2023年那樣主打深層結構性改革，包括修訂關于冒犯君主的刑法112條。”

Mai告訴《鳳凰周刊》，泰柬沖突等議題并不出現在自己的生活圈，周圍朋友更多討論的是變革、修憲和社保基金透明度的問題。“人民黨及其兩大前身政黨提供的政見最符合我對社會的想象，所以我依然支持他們。”Mai說，“不過，納塔蓬是對我來說很陌生的政治人物，他被推為總理候選人之后我才認識了他。”

另一位人民黨的支持者Soi說：“目前沒看出來人民黨會再次遭到解散。這次他們不像往常那樣大力鼓吹修改或廢除欺君罪，在這方面比較低調，應該是吸取了過往的教訓。”

中泰關系不會受影響

下議院選舉當天，泰國同步舉行憲法公投，也成為看點之一。

泰國1932年走向君主立憲制以來，頒布過20部憲法，其中多數修憲與政變有關。推動修憲的人士認為，當前由軍方在2014年政變后主導的2017年憲法賦予憲法法院等非民選機構極大權力，這些機構可以輕易解散政黨、解除總理職位。

不過，這次公投僅投票決定是否支持修憲。在計票超過95%的情況下，約65.43%的選民投下贊成票，因此新政府將在國會啟動修憲程序，后續需經過兩輪公投才能通過新憲法。這一過程至少要持續兩年。

由于泰柬沖突、修憲等議題疊加在一起，整場大選顯得有些議題失焦。“固然每個政黨都提出了各自的政策，政客都參與了政治辯論，但從社交平臺的表現來看，更重要的是特定群體對特定政黨的忠誠度。”邦萬向《鳳凰周刊》分析說，“相比于意識形態，對選民來說，更重要的是情感：如果喜歡一個政黨，那他們所有政策都是好的，反之亦然。”

至少在曼谷，選民對人民黨的好感依舊，首都33個議席全被該黨拿下。在政黨比例代表制議席中，人民黨拿下約31個議席，排名第一，比自豪泰黨和為泰黨的19席和16席都多。

2月6日，《鳳凰周刊》在人民黨最后一場集會現場，看到跨越各個年齡層的支持者激動聆聽該黨政客的演講，并與舞臺上的主持人一同歡笑。

32歲的人民黨支持者Beam告訴《鳳凰周刊》，泰國的選舉結果總讓自己感到傷心和無奈，“但我也會反思，這是不是因為某種‘回音壁’效果，我和我周圍朋友的聲音不能代表整個國家”。Soi則對阿努廷的大勝“感到抑郁”，但他依然覺得，投票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不去投票等于無條件投降”。“人民黨對渴望變革的年輕人與首投族而言，仍是他們唯一的政治載體。”提蒂南說。

◆2月6日，泰國民主黨的競選集會上，選民與茶壺合影。茶壺與投票在泰語中有諧音關系，因此成了各大政黨的吉祥物。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為泰黨都是這場選舉的最大輸家，其曾經的民粹與福利路線已被自豪泰黨逐漸吸納和消解，對民主的所謂堅持也因為2023年“背叛遠進黨”難以自圓其說。

前總理佩通坦和柬埔寨參議院主席洪森的“電話門”事件讓為泰黨成為各大政黨嘲諷的對象。泰國民主黨在選舉集會時掛出招牌，宣稱“投給民主黨就不會有uncle（叔叔）事件”——“叔叔”正是佩通坦在爭議電話錄音中稱呼洪森的方式。

“他信家族在此次大選中派出他信的外甥裕差南。他擁有生物醫學與工程學術背景，本是一名學者。為泰黨原本因為他信去年9月入獄而有所分裂，但他信家族團結起來穩住了局面。該黨的農村動員網絡仍算強大。”提蒂南說。

◆為泰黨集會現場的“螃蟹”裝置。它暗指流亡海外的前總理、他信妹妹英拉，這是她的小名。

選舉前，大部分分析認為為泰黨或將參與下一屆政府，但隨著自豪泰黨獲得較大勝利，有望和其他小黨聯合執政，為泰黨有被拋下的可能性。

“就為泰黨和人民黨組成的所謂民主陣營來說，一方面，對保守精英和司法干預的疲勞可能會擴大該陣營的票倉；另一方面，該陣營內部的分裂以及對其執政能力的質疑，限制了將民意支持轉化為實際政治權力的能力。”桑亞拉特分析說。

她認為，人民黨對原則的推崇為其贏得部分選民的支持，卻也意味著該黨始終難以加入其他執政聯盟。“如果人民黨過度妥協，可能疏遠其核心支持者。這種張力仍是人民黨執政的結構性障礙之一。”

此外，幾乎所有受訪者都認為，中泰關系不會受到此次大選乃至政府重組的影響。“泰國仍高度依賴中國投資與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同時，與柬埔寨的持續緊張關系以及美國對泰政策的不可預測性，都強化了維持中國作為戰略伙伴的重要性。”桑亞拉特說，“在日趨動蕩的地區乃至全球地緣環境中，將中國作為關鍵盟友之一，有助于增強泰國的談判籌碼。”

在桑亞拉特看來，泰國政府近期強力打擊泰柬邊境詐騙網絡的行動有著更深遠的目的：此舉不僅關乎安全，還旨在傳遞信號，表明泰國是安全的旅游目的地，尤其對中國游客而言，其回流對振興泰國經濟至關重要。

“目前判斷對華政策將出現何種變化為時過早，因為這并非各黨競選綱領的主要焦點。如果下一屆政府將打擊灰色資本和詐騙活動作為國家優先事項，這或許能改善泰國的國際形象，并提升中國游客對泰國安全的信心。”肯說。

排版 / 黃德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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