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從眾,每個人本身都是有骨有血的榫卯;木林森,一梁一柱都在構建屬于生命的文明,古之工木之人,今之掌墨師,以眼量材,以心度榫,立木為魂,合陰陽之契,守護家的風骨和溫馨。
而這位小小掌墨師,他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木質的吊腳樓房子不是古董,是活的,可以一直生長下去;他也想,讓那些外出打工的爸爸媽媽們,愿意回家,住進這樣的新房子……
人物檔案
■姓 名:鄒君潔
■年 齡:13歲
■榮 譽:2025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
■事跡: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小魯班”——13歲的鄒君潔是酉陽縣一名中學生。他主動向老匠人討教,自學榫卯技藝,成功搭建出土家吊腳樓模型,并在學校組建興趣小組,帶動同學學習傳統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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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君潔搭建的“迷你版”土家族吊腳樓
聽 老房子在呼吸
酉陽的冬天,山風穿過山梁,帶著清冽的哨音。
山坳里的毛壩鄉新建村,海拔一千三百米。鄒君潔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內是半座已經傾頹的老宅——堂屋還在,廂房垮了一半,幾根柱子斜插在泥土里,像老人松動的牙齒。
這是2023年寒假,一個尋常的午后。
十歲的少年站在廢墟前,沒有馬上動手。他先看,看了整整二十分鐘:看瓦片排列的走向,看柱礎石沉降的深淺,看那根尚未完全倒下的中柱上,墨斗彈線留下的、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十字標記。然后,他蹲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開始畫。不是寫生,是測繪——柱距、榫眼位置、穿枋的弧度。
“這娃怎么了?”村里路過的老人感到奇怪。
這個叫鄒君潔的少年,沒聽見。他的耳朵里,是另一種聲音:風穿過破敗板壁時低沉的嗚咽,那是房子在呼吸;遠處隱約傳來的鑿木聲,那是村里最后一位老木匠在干活。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催促。
墨斗彈一彈 天地定乾坤
鄒君潔第一次真正動手,是在自家院壩。
材料是東拼西湊的,比如從老宅廢墟里撿來的幾塊還算完整的柏木板。
工具是爺爺那套傳了三代、已經生了銹斑的“老輩子”,已被鄒君潔仔細養護:生銹的刀口用油石慢慢磨亮,干裂的木柄涂上蜂蠟,松動的楔子重新敲緊。
他還給每件工具起了名字:最寬的鑿子叫“開門”,因為總是它開第一鑿;最細的叫“繡花針”,專干雕花的精細活;那把用了三代的老刨子,他叫它“老伙計”。
最珍貴的是墨斗——爺爺說,這墨斗原來的主人,村里最后一個真正的掌墨師,前年冬天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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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用的墨斗,它的原主人是村里最后一個真正的掌墨師。作者供圖
“墨線要直,心更要直。”爺爺把墨斗遞給他時,說了這么一句。
鄒君潔學著記憶里老匠人的樣子,把線頭釘在木料一端,線輪拉到另一端。深吸一口氣,食指與中指拈起墨線,提起,松開。
“啪!”第一道線,歪了。不是手抖,是太緊張,松手時力道不均。烏黑的棉線在淡黃色的杉木上,留下一道微微顫抖的痕跡,像心電圖里失常的波段。
他盯著那道歪線,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刨子,把整塊木料的表面重新刨平。木屑卷起,在午后的陽光里飛舞,落下時在地面鋪了一層金黃的雪。第二次彈線前,他閉上眼睛,默數了十下心跳。
“啪!”這次,線直得像用尺子比過。
收集材料 破瓦也是寶
此后,鄒君潔就停不下來。
他的時間被重新分割:上學、寫作業、做木工。最后一項吞噬了所有空隙。課間十分鐘,他在作業本背面畫結構圖;放學路上,他的眼睛像雷達,掃描一切可用的木料。
最瘋狂的是收集瓦片。毛壩鄉這幾年搞新農村建設,老房子拆了不少。拆遷工地成了他的寶藏。青瓦、筒瓦、魚鱗瓦……他一片片撿,用衣襟擦干凈,對著光看品相。完整的帶回家,殘缺的也要,他說“破瓦有破瓦的用法”。前后算下來,他收集的舊瓦片超過兩千斤。
有一次,鄒君潔看中一塊修羊圈剩下的地基磚,青石材質,少說有三十斤。他連抱帶拖,走了兩里山路才弄回家。到家時,汗把衣服里子都浸透了,手掌磨出血泡。
木頭伸了伸懶腰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那個雨夜。
他在做第一個完整的“間架”——五柱二騎,這是吊腳樓的基本單元。進行到最關鍵的一步:上穿枋。那天雨很大,瓦頂上響聲如鼓。他全身濕透,但手不能抖。當最后一根穿枋的榫頭,對準最后一根柱子的榫眼時,他停頓了三秒。
然后,緩緩推進。
“咔。”一聲極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咬合聲。
穿枋入位,整個框架瞬間有了筋骨,穩穩立在堂屋中央。
他忽然蹲下來,把耳朵貼在木架的接合處。
鄒君潔聽見榫卯咬合時內應力釋放的細微聲響,聽見木頭在濕度變化中極緩慢地伸縮,聽見這個新生的結構在適應自己作為“一棟樓”的命運。
第六次失敗 那就再試一次
“間架”的成功固然可喜,但建樓的失敗也來得毫無預兆。
第一次倒塌,是鄒君潔在嘗試做“轉角樓”的時候。
第二次失敗是因為榫頭削得太緊。
第三次不成功是尺寸算錯。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鄒君潔坐在那堆第六次失敗的廢墟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還是決定起身小心翼翼地拆榫卯,看看接合面的磨損情況,看看哪里太緊,哪里太松。拆到一半,他停住了。
就著月光,他拿起一根柱子,開始數上面的年輪。一圈,兩圈,三圈……這根小杉木,一共二十三圈。二十三歲,比他還大十歲。它經歷過什么?那道黑色的疤痕,是不是雷擊留下的?
他又拿起一根穿枋,是老屋拆下來的柏木。年輪密得數不清,湊近了聞,有柏樹特有的、清苦的香氣。它至少活了六十年,也許八十年。
月光下,少年忽然懂了:這些木頭,每一塊都有過生命,都有過故事。他不是在“征服”它們,而是在請求它們,和他一起,開始一段新的故事。
第七次嘗試,是在三天后的清晨。他起得比雞早。打來井水,把所有木料都擦洗一遍,從頭再來。
每做一個連接,他都要先閉眼,用手指摸索著對準,然后用均勻的、不容置疑的力,推到底。沒有用錘子。全部靠手勁。
當最后一根穿枋嵌入時,東方的天空正從蟹殼青變成魚肚白。一座完美的轉角樓骨架,立在晨光中。
他從八個方向看,用角尺量每一個角度——全部是完美的九十度。
純榫卯做吊腳樓?
光是從一條短視頻開始的。
2024年春天,鄒君潔的堂姐來家玩,看見他院壩里那些精致的木作,隨手拍了段視頻發到網上。視頻里,少年正俯身雕刻一扇微縮的花窗,刨花在他腳邊堆成小山。陽光斜照,木屑在光柱里飛舞,像金色的塵。配文很簡單:“我弟弟做的。”
誰也沒想到,這條視頻火了。一夜之間,播放量突破百萬。
最先找上門的是酉陽縣文化館的工作人員。一個姓陳的副館長,在鄒君潔家的院壩里,對著那些微縮吊腳樓模型,看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孩子!”他聲音有些發緊,“你跟誰學的?”
“跟我爺爺,還有……跟老房子學的。”鄒君潔指了指自家那棟百年老屋。
“你知道你做的這是什么嗎?”
鄒君潔搖頭。
“這是‘土家吊腳樓營造技藝’,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陳館長蹲下來,讓自己和孩子平視,“整個酉陽縣,還能用純榫卯做吊腳樓的老師傅,不超過五個。最年輕的,也六十二歲了。”
他頓了頓:“而你,十一歲,自學,做出了結構完全正確的微縮模型。”
又過了一周,《重慶晚報》的記者來了。鄒君潔帶著她在村里轉,看那些還沒拆的老房子。少年如數家珍:這是“千柱落地”式,防潮好;這是“走馬轉角”式,空間利用率高;這是“吞口式”,門臉特別……
她的報道登在《重慶晚報》頭版,標題叫《聽木生長的聲音》。文章最后一段這樣寫:“在這個土家少年的手指與木頭之間,流動著一種古老的時間。那不是書本上的歷史,而是可以觸摸、可以聆聽、可以與之對話的‘活的歷史’。當他俯身貼近那些微縮的榫卯時,他聽見的,或許是一整座武陵山脈的回聲。”
“我要有師傅了”
報道出來的第二天,鄒君潔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是鄒君潔同學嗎?”電話那頭是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我姓白,白開貴。我在晚報上看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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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后”男孩鄒君潔和“40后”師傅白開貴有了一段美好的相遇
鄒君潔握著手機的手開始出汗。他知道這個名字——土家吊腳樓營造技藝的國家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整個西南地區最厲害的掌墨師,今年七十七歲。
“白……白爺爺?”
“你做的那個轉角樓的模型,二層回廊的‘美人靠’,是不是參考了秀山洪安鎮的老茶館?”白師傅直接問技術問題。
鄒君潔愣住了。確實是。半年前,父親帶他去洪安玩,他在一家老茶館坐了整整一下午,就為了看那個“美人靠”的曲線。回來后,他憑記憶做了出來。
“是……是的。您怎么知道?”
“因為整個武陵山區,只有洪安那棟樓的‘美人靠’,有那么一道微微上翹的弧度,像女人笑的嘴角。”白師傅在電話那頭笑了,“孩子,那道弧度,我當年學的時候,磨了三個月才摸到門道。你憑眼睛看,就能做出來?”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下個月,我來酉陽。你帶我去看你看過的所有老房子,好不好?”
“好!”少年幾乎是喊出來的。
掛掉電話,他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朵上。
奶奶從灶屋出來,看見孫子在堂屋呆立的樣子,問:“誰的電話?”
鄒君潔轉過身,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彩,像是剛剛從一個很長的夢里醒來。
“奶奶!”他聲音有點發顫,“我要有師傅了!”
掌墨師的傳承
拜師禮是在谷雨那天舉行的。
白開貴師傅真的來了。老人七十七歲,瘦,精神,眼睛亮得像山里的老鷹。一雙大手,骨節粗大如樹根。
儀式就在鄒家堂屋舉行。按老規矩,鄒君潔給師傅磕了三個頭,奉上一杯茶。白師傅喝了茶,從隨身布袋里拿出一根光滑油亮的木棍。
“這叫‘杖桿’,掌墨師的尺。所有的尺寸,都在這根桿子上。”
鄒君潔雙手接過。木頭很沉,是楠木的,表面已經盤出深紅色的包漿。桿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刻度和小字,有的像漢字,有的是奇怪的符號。
“這是掌墨師的秘文,”白師傅指著符號,“只有師徒口傳心授。這個像山形的,意思是‘依山就勢’。這個像流水的,意思是‘順水留情’。”
少年的手指撫過那些符號,撫過那些被無數代手磨圓的刻痕。他感到一陣眩暈——這根木棍里,蘊藏著幾百年的建造智慧,也傳承著上千年的建造奇跡。
“師傅,”他抬起頭,“我……我能學會嗎?”
白師傅笑了:“你已經會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拜師后,酉州中學校長特批了一間閑置教室,掛牌“鄒君潔木藝工坊”。每周二、周四下午課后,這里就熱鬧起來。起初只有三五個好奇的同學,后來發展到二十多人。鄒君潔站在前面,手里拿著自己做的榫卯模型,講解“一凸一凹”如何咬合。講臺下,幾十雙眼睛亮晶晶的……一個小小的傳承生態,在這個山鄉中學里,自然生長出來。
老樹發新芽
2025年夏天,鄒君潔和爺爺去了趟重慶。在洪崖洞,他看到了層層疊疊的吊腳樓現代演繹;在大禮堂,他被那宏大的弧形穹頂所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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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帶著鄒君潔去大禮堂參觀、學習。 作者供圖
晚上回到賓館,鄒君潔睡不著,趴在窗前畫草圖。
“爺爺,你說,能不能把現代建筑的線條,也畫進我們的吊腳樓里?”
爺爺湊過來看。草圖上,一棟三層的吊腳樓躍然紙上:底層是傳統穿斗結構,但用了大玻璃窗;二層是混合結構,木框架里嵌著太陽能板;頂層是觀景平臺,屋頂種滿植物.
少年眼睛發亮:這樣的房子冬暖夏涼,會呼吸!
從重慶回來,鄒君潔把草圖拿給白師傅看。
“孩子,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師傅教什么,我就學什么,從沒想過‘為什么不能這樣’。”白師傅眼神復雜,“你這圖,有些地方不合老規矩。但是——”
他頓了頓:“但是規矩是人定的。老祖宗定規矩的時候,也是為了當時的人住得舒服。現在時代變了,房子為什么不能變?”
那天下午,一老一少在工坊里吵了又吵,畫了又畫。最后出來的新草圖,既保留了傳統榫卯的核心智慧,又融入了現代生活的需求。
白師傅說,這叫“老樹發新芽”。
少年掌墨師的夢想
2026年1月,十三歲的鄒君潔站在“感動重慶十大人物”的領獎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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頒獎現場
當主持人問“你未來的夢想是什么”時,他抬起頭,聲音清晰:“我想當一名建筑設計師。設計一種新的吊腳樓,既保留老祖宗的智慧,又適合現代人生活。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們土家的房子,不是古董,是活的,可以一直生長下去。”
臺下掌聲雷動。
他沒有說出的后半句是:這樣,也許那些外出打工的爸爸媽媽們,就會愿意回家,住進這樣的新房子。這樣,家就完整了。
頒獎禮結束,回到酉陽,已是深夜。鄒君潔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學校工坊。工坊里很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但在呼吸聲之下,他仿佛能聽見更多:聽見木紋在時光中緩慢生長的聲音,聽見老匠人傳唱口訣的余韻,聽見同學們第一次成功做出榫卯時的歡呼,聽見班主任老師的鼓勵,聽見白師傅磨刀時砂石與鋼鐵摩擦的節奏……
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變成一種召喚。
他睜開眼睛,下鑿。
“沙——”
刨花卷起,在燈光下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輕輕落在地上。那里,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像一片不會融化的雪。
夜還深,路還長。
但種子已經埋下。它會長成什么樣子,沒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會生長,一直生長,直到把根扎進更遠的未來。
就像山里那些樹,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南風子/文圖片除署名外據酉陽融媒微信公眾號
編輯:蔣麗霞
校審:羅再芳
總值班: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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