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夏,北京東單的劇場后臺燈火未歇。滬劇《蘆蕩火種》第一次進京彩排,演員剛唱完“雁陣驚寒”,毛主席在包廂里輕聲鼓掌,神情專注。陪同的同志湊過去低聲說:“這支隊伍當年就三十六個人,后來硬是打出了一個軍的架勢。”臺下觀眾并不知曉,那段近乎傳奇的往事要追溯到二十五年前的蘇南水網。
1938年3月,江南已是二月春水。劉松清提著半舊行囊,結束抗大訓練后抵達新四軍第三支隊六團。和他同行的,還有一紙任命——團政治部主任。此時的蘇南,日偽據點林立,國民黨劃定的所謂“限制線”橫亙眼前,葉飛拄著地圖,語氣堅定:“畫的線不算數,鬼子在哪,我們就打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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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夜雨中,六團在武進與江南抗日義勇軍對接,兩支隊伍合流,陳毅欣然為這支新軍冠名“義勇軍第二路”。不到三個月,他們炸車站、毀機場,三千多號人聲勢如潮,把日偽攪得寢食難安。可好景不長,秋風一起,國民黨“限共令”驟下,摩擦驟起,槍聲在蘇南鄉野此起彼伏。
1939年9月,敵壓我退。六團主力奉命機動西移,劉松清在一次混戰中肩胛中彈,血洇戰袍,被抬進陽澄湖邊一間茅舍改成的救護所。轉眼十月,局勢更緊,部隊再度后撤。四十多名重傷員,被迫留守水鄉。躺在床板上的戰士望著窗外的蘆葦,心里跟火燒一樣。劉松清額頭冒汗,卻強撐著坐起:“我們不能等死,能動的都得想辦法活下去。”
敵情惡劣,湖蕩阡陌密布。為了分散風險,較重的十來個人被秘密送進漁戶家,稍輕的二十多人由劉松清帶著,在葦叢中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半夜潛行,黎明匿跡,饑餓時嚼半截芡實,口渴就捧湖水咽下。那些日子里,有人傷重歿于草棚,也有人落入偽軍。到十一月底,原先四十多人僅剩三十六人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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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再往北撤?”警衛排長低聲詢問。劉松清搖頭,“要讓老百姓知道,抗日義勇軍還在。”陳毅得報后,只留一句批示:同意堅持,缺什么補什么。于是,三十六傷號搖身變成“抗日義勇軍東路游擊支隊”。武器缺,便夜探敵哨奪槍;糧食緊,便打短棍進集市換米。不到半年,隊伍增至二百余人,旗幟在水鄉重新飄起。
1941年1月,新四軍重建。東路支隊整編為六師十八旅,序列恢復,番號有了,卻仍缺衣缺彈。劉松清此時已用新名字“劉飛”現身——為了迷惑敵特,他把“松”與“清”棄之不用。“干脆叫我飛吧,省得寫信也快。”一句玩笑,也暗合他后來的節節高升。十八旅入高郵后,蘇中根據地迅速擴展,稻谷抽穗時,旅部轄員破三千。
1942—1945年,蘇中拉鋸戰打了無數回合。劉飛在戰場上練出一雙看地形的鷹眼,副司令的肩章來得并不意外。八年浴血,三十六傷員的“代號”已經不夠用,整編、擴編,再擴編,最終形成蘇中軍區主力,一個正規軍的雛形悄然成形。老兵私下感慨:“當年漁船上的傷號,竟真撐起這么大攤子。”
抗戰勝利不到一年,全面內戰驟起。1946年冬,宿北一役,劉飛負責鉗制國民黨第69師。九次沖鋒,火線咬得死死,外圍葉飛趁隙鑿穿U形防線。戰后總結會上,葉飛爽朗笑聲傳遍大帳:“要說頭功,非劉飛莫屬。”氣氛熱,卻沒人忘記陣亡者的名單——三十六傷員的精神,要靠后來的戰士繼續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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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孟良崮鏖戰,劉飛再次擔起阻援重任,面對整編74師兩翼強突,他連失兩高地。午夜,他舉起馬燈,對警衛連僅剩的五十來人說:“陣地要回家。”一句話沒什么豪言,卻像釘子釘進每個人心里。拂曉前,陣地奪回,主峰合圍完成,孟良崮由此落幕。梅雨打濕軍裝,也打濕老兵眼角。
新中國成立之際,劉飛已是皖南軍區司令。公文山積,他卻堅持給骨干講識圖課,“別小看這張紙,以后仗打不多,可保和平得靠它。”一年多,地方剿匪、掃盲、糧草體系,一件不落。1955年授銜,中將一星閃亮,觀禮臺下,幾位當年陽澄湖傷號已成長為軍分區主官,彼此交換會心眼神,無需多言。
五十年代末,劉飛轉任南京軍區公安部隊司令。那支邊防線長、勤務雜的部隊正缺主心骨。他騎吉普沿著江蘇、浙江、安徽、福建、上海五省一市的邊防卡點跑了個遍,逐點登記。有人勸他省力,“老首長,這活不輕。”劉飛揮手:“邊界在哪,心就得在哪。”口氣平實,卻讓參謀們暗暗發狠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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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他病情加重,主動請辭。養病期間,往事如潮,劉飛口述,秘書筆錄,三十六傷員的故事成稿數十萬字。書名定為《火種》,寓意再明白不過——火未滅,就得傳。滬劇團據此改編《蘆蕩火種》,舞臺燈一亮,陽澄湖的蘆葦與硝煙宛如重現。毛主席看完連稱“好戲”,江青隨后將情節搬入京劇《沙家浜》。戲里英雄叫郭建光,戲外原型卻始終低調。有人問他是否愿意出席首演,劉飛笑著搖頭:“戲讓群眾看,功夫讓戰士享吧。”
兩年后,許世友電邀老戰友重返南京軍區。劉飛拖著病體趕到前線視察,不再管職銜,也不再爭名聲。一次匯報完畢,他拍拍桌子說:“三十六個人能站住腳,幾十萬就更不能松懈。”會場短暫沉默,隨后筆記聲此起彼伏,那位從陽澄湖葦蕩里走出的老兵,依舊用最樸素的語言提醒年輕的指揮員們:莫忘當年的出發地,莫負如今的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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