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初春,南昌依舊有濕冷的江南味道。空氣里摻著微雨,青苔把臺階染成了深綠。部隊大院的老磚房里,朱旦華戴上老花鏡,正翻看新到的日報。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腳步,她抬頭,門口站著久未謀面的李訥。
“嬸嬸,來看您。”李訥聲音脆生生的,還像當年在中南海小院里追著毛遠新打鬧的那個小姑娘。
朱旦華心頭一熱,但臉上依舊保持軍人特有的嚴謹,她示意李訥脫下雨衣。李訥摘帽時,襯衫領口露出一條洗得發白的軍用圍巾,褲腳也打著補丁。朱旦華定睛一看,兩三秒后笑出聲,卻先發一番“重話”。
“丫頭,逛街可別到處說自己是主席女兒。”
這一句像石子落水,濺起幾點小浪。李訥愣了愣,隨即會意,低頭笑:“要真有人問,我就說是北京來的普通干部。”
兩人相視,屋子里暖了幾分。
外頭風夾雨絲拍著窗,朱旦華招手:“先坐,喝口熱茶。”李訥將手腳收攏,規矩地落座。她的神情既親切又帶點疲憊——過去一年發生的巨變對每個人都是考驗。毛澤東主席1976年9月去世、四人幫被粉碎,整個北京籠著低沉與振動,李訥也在那股歷史洪流里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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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此刻顯得安靜得多。朱旦華離休后本可調往北京,卻選擇留下來照看幾位老戰友家屬。她覺得,江西是一段戰火少年歲月的見證,也是一把鎖,把自己和歷史緊緊系在一起。
茶剛入口,李訥輕聲提起北方近況:“天安門廣場每天都有參觀的人,父親的紀念堂已動工。”語氣平實,卻不掩守孝之情。朱旦華聽完,拍了拍桌面,轉開話題:“衣服咋還是老樣子?整條街都穿得花花綠綠,你倒好,又回到延安時期。”
李訥笑:“爸以前常念叨,日子不能比老百姓奢。衣服破就補,補完還能穿。”
“可時代變了!”朱旦華故作嚴肅,“等會兒陪我來趟洪城大市場,給你換身像樣的。”她的語氣里摻著疼愛,也帶一點不容拒絕的軍中作風。
李訥搖頭:“嬸嬸,這幾年風浪大,低調點好。”
“正因為風浪大,更要把心態活絡起來。”朱旦華把茶杯往她手邊推去,“你看,我離休后照樣扎在人群里,買菜、排隊、聽評書,沒人把我當司令夫人。”
短短幾句話,透出兩代人對“特殊化”的不同理解。朱旦華出身貧寒,從女紅軍一路打到解放戰爭,骨子里固然推崇艱苦,可她更怕孩子們把艱苦當成“標簽”,忘了生活本來可以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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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雨勢減弱,兩人撐傘出門。街口梧桐枝葉滴水,大市場臨河而建,不少輕工業產品開始擺上攤位,藍呢子西裝、花格連衣裙、尼龍襪……時代氣息撲面而來。幾分鐘前的玩笑,已在人聲鼎沸中悄然發酵。
朱旦華順手拎起一件淺綠色襯衫,在李訥肩頭比劃:“這一身比灰布好看多了。”賣衣的大姐認出朱老首長,卻也只禮貌點頭,并沒上前圍觀。
“嬸嬸,我真不需要。”李訥輕聲說。
朱旦華沒松手:“試試也不掉塊肉。”語氣像命令,末尾卻帶笑。
李訥接過衣服,進了布簾小間。幾分鐘后,她揪著新襯衫下擺走出來,整個人都亮堂幾分。朱旦華盯了眼,滿意地點頭:“看,把人氣穿出來了。”隨即又補一句,“這下逛街就算說自己是誰,也像那么回事。”
李訥終于忍不住笑出聲,那笑帶著放松,像壓在心頭的石頭被悄悄搬走。
付賬時,李訥搶先掏錢。朱旦華一擺手:“你父親在時,老方(方志純)和我沒少照顧你們幾姐弟。現在輪到我做長輩的表示心意。”李訥只得收回。店家把找零遞給朱旦華,低聲說:“首長,您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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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折回大院。天色已暗,門衛老兵正在點燈,不忘向李訥行禮。朱旦華招呼李訥去廚房,“今晚吃紅燒鯽魚,你小時候最愛啃魚尾。”李訥系上圍裙,幫忙擇菜。油鍋呲啦一聲,煙火味混著桂花木柴香,讓人瞬間回到童年。
席間,一碟腌辣椒下肚,朱旦華想起當年湘東山村。1934年紅六軍團轉戰桂東,她和賀龍部會合時,也靠幾只辣椒配干糧度日。她說:“那時候吃口熱飯都是奢望,哪有什么挑花樣的余地。”話音落處,卻將夾給李訥的魚肉撥得細細整整。
李訥邊聽邊點頭。她明白嬸嬸叮囑“別說自己是主席女兒”,并非要她隱姓埋名,而是提醒——身份是一面旗,但也可能是一堵墻,關鍵看人怎么對待。
夜深。院子里傳來風吹竹影的沙沙聲。李訥整理行李,發現朱旦華悄悄塞進那件淺綠襯衫,還附帶一張便箋:“別讓艱苦變成束縛,記住它是砥礪。”字跡剛勁,像一記清脆軍號。
次日清晨,李訥要返京。臨別前,她在門口駐足:“嬸嬸,您放心,我懂了。”
朱旦華沒有多話,只揮了揮手。院墻外,長江支流水聲綿長,仿佛在述說一個時代的尾音,又像在催促新的篇章。
這場短暫的南昌相聚,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隆重禮節,但在1977年的轉折點,它給了年輕人一次重新思考身份與生活的靜默提醒。或許多年后,李訥再翻那件淺綠襯衫,會想起朱旦華那句半玩笑半告誡的話:逛街時,別急著告訴別人你是誰,先讓他們看到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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