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里,1960年,一場飯局。
不是什么大操大辦的宴席,就是周總理請的幾位客人家里吃頓便飯。
可這桌上坐的人,個頂個的不尋常。
其中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叫愛新覺羅·溥儀,剛從戰犯管理所出來沒多久。
他吃飯的時候,眼神老往旁邊一個女同志身上瞟。
那張臉,看著熟,又覺得哪兒都不對勁。
他這心里一琢磨,手里的筷子就有點哆嗦,拿不穩了。
周總理什么人,眼睛尖著呢,早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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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拍了拍溥儀的肩膀,說:“怎么,自己的親妹妹都不認識了?”
就這一句話,溥儀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
“哐當”一聲,筷子掉在了盤子里,聲音脆生生的。
那個女同志聞聲轉過頭來,溥儀這才把她看清楚。
四十年前,醇親王府里那個還在襁褓里的娃娃,現在成了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穿著樸素干部服的女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勁兒,跟記憶里王府的女人沒一個對得上的。
“是…
韞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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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儀的嗓子干得像卡了沙子,叫出這個名字費了好大的勁。
那女人一聽這名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幾乎是半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不是因為規矩,不是因為身份,而是打心眼兒里,喊了一聲:“大哥!”
這一聲“大哥”,隔了快四十年。
她早就不叫韞歡了,她的新名字,叫金志堅。
金志堅,這個名字是她自個兒起的。
她生在1921年,是醇親王府最小的閨女,人稱七格格。
大清雖然亡了十年,可王府里的架子還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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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落地,就有十二個奶媽嬤嬤圍著轉,光是每天早上給她穿衣服的丫鬟就有八個。
吃穿用度,都是頂尖的。
但這日子,她過得不舒坦。
她對那個當過皇帝的大哥溥儀,沒什么好印象。
頭一次見著,是1924年,馮玉祥把溥儀從紫禁城里趕了出來,溥儀狼狽地住回了醇親王府。
三歲的金志堅(那時候還叫韞歡)還沒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嬤嬤一把按在地上磕頭。
冰涼的地面硌著額頭,她偷偷抬眼看,就看見一個穿著洋服、戴著黑墨鏡的男人冷著臉從她面前走過去。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勁兒,讓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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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再去天津的靜園給溥儀請安,她總是躲在最后面。
溥儀就算讓大家坐,她也寧愿站著。
站著,總比跪著強。
她看著那些前清的遺老遺少,一見到溥儀就撲通撲通往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皇上”,她覺得這場景又滑稽又別扭。
王府里的規矩更是讓她透不過氣。
吃飯叫“進膳”,不準說話,不準笑,什么時候吃,吃多少,全沒個準。
她好幾個哥哥姐姐,就這么吃出一身胃病。
王府里治胃病的法子也邪乎,就是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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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們總說,這是外頭人想都想不到的富貴。
可金志堅覺得,這富貴就是個籠子,把人死死地困在里頭。
真正讓她恨透了這個籠子的,是她十六歲的姐姐韞媖的死。
韞媖嫁得不好,在婆家受了委屈哭著跑回娘家,可她爹,老醇親王載豐,鐵青著臉把她給送了回去,嘴里就一句話:“皇家格格,沒有離婚的道理。”
沒過多久,韞媖得了急病,婆家請來的太醫圍著床打轉,就是不敢上手瞧,說是“男女大防”,得守規矩。
就為這么個破規矩,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沒了。
四歲的金志堅不懂什么叫“男女大防”,她只知道,姐姐死了,就因為她是個“格格”。
她開始琢磨,要是自己不是格格,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姐姐是不是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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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里扎了根。
又過了幾年,溥儀的淑妃文繡,那個不愛說話的嫂子,在報紙上公開宣布要跟溥儀離婚。
這事兒在王府里炸開了鍋,她爹氣得把最愛的茶杯都給摔了,罵這是把愛新覺羅家的臉都丟盡了。
可金志堅在自己屋里練字的時候,心里頭卻樂開了花。
她覺得文繡嫂子做了件頂天立地的大事,她不用像姐姐那樣,被活活憋死在規矩里。
她高興,是真心實意地替文繡嫂子高興。
打那以后,她跟溥儀就更疏遠了。
溥儀跑到東北當了偽滿洲國的皇帝,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金志堅看著就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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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報紙撕得粉碎,連帶著把溥儀以前送她的一個西洋八音盒也給砸了。
她覺得,這個大哥,已經不是她的大哥了,他背叛了國家,也背叛了姓氏。
嬤嬤在一旁嘆氣,說她以后會后悔的。
她梗著脖子,一聲不吭。
王府的門,隨著外頭的炮火聲,越關越緊。
金志堅的心,卻越來越想往外跑。
她偷偷攢錢買了輛自行車,想著哪天能騎著它去外面的職業學校教書,做個憑本事吃飯的人。
可車子剛買回來就被她爹發現了,鎖在了庫房里,直到生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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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能騎著它出王府的大門,但她的心早就飛出去了。
后來還是她四哥溥任,有點新思想,在王府里頭辦了個叫“競業”的學校,收一些窮人家的孩子。
金志堅總算有了個“教務”的差事,她看著學校里那些有學問、有見識的女先生,心里羨慕得不得了。
直到她爹癱瘓在床,再也管不住她了,金志堅才算真正掙脫了那根拴了她二十多年的繩子。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改了,叫金志堅,意思是志向堅定。
她把母親留給她的那些金銀首飾,一股腦兒全捐給了紅十字會。
當她那些昔日的姐妹們還在為穿什么料子的旗袍發愁時,金志堅已經和朋友一起,辦了一所叫“堅志女子職業學校”的學校,自己當起了校長兼老師。
1949年10月1日,北京城里紅旗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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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歲的金志堅,作為教育界的代表,站上了天安門城樓,親眼看著新中國的五星紅旗升起。
那一刻,她覺得過去二十多年活得像一場夢,現在才算真正活過來了。
她還是會從報紙上,從親戚嘴里,聽到溥儀的消息。
他想跑去日本,半道上被蘇聯紅軍抓了;他在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上指證日本人的罪行;他被關在撫順戰犯管理所里接受改造…
金志堅對這個大哥的感情,變得復雜起來。
不再是小時候那種非黑即白的恨了,她開始明白,他也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一個可憐人。
1950年,對金志堅來說是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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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創辦的私立學校被政府接收,她成了一名光榮的公辦小學人民教師。
也是在這一年,經朋友介紹,她認識了同樣是老師的喬宏志。
喬宏志是個漢族人,出身普通,但為人正直,有學問。
金志堅沒在乎什么滿漢之分,什么門當戶對,她嫁給了愛情。
她是整個愛新覺羅家族里,第一個和漢族平民自由戀愛結婚的。
日子就這么平淡又踏實地過著。
直到1959年,報紙上登出了溥儀被特赦的消息。
金志堅拿著報紙,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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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聽到溥儀就住在崇文門內旅館,離她家不遠。
可她就是不敢去。
隔了這么多年,身份天差地別,見了面該說什么?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周總理的請柬送到了學校。
這才有了開頭那場飯局。
那頓飯后,溥儀和金志堅這對兄妹,才算真正找回了點親情。
溥儀后來在植物園工作,又去了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還娶了個護士當妻子,過上了普通市民的生活。
金志堅呢,一直在小學里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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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丈夫喬宏志去世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
她從來沒跟孩子們,也沒跟學生們提過自己以前是“格格”。
在學校里,她就是金老師,一個有點嚴肅但特別負責的好老師。
孩子們長大了,有時候也會好奇地問起王府里的事。
金志堅總是淡淡地說:“記住,咱們家首先是勞動人民,然后才是愛新覺羅的后代。”
她的大女兒后來成了國家第一批研究數控機床的工程師,大兒子當了建筑工人,小兒子子承母業,也當了老師。
2004年,83歲的金志堅在北京去世。
她這一輩子,從醇親王府的七格格愛新覺羅·韞歡,到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師金志堅,就像是那個風云變幻的時代,留下的一道深深的車轍印。
她用自己的一生,扔掉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姓氏,撿起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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