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虛實GDP

美國大牌經濟學家薩繆爾森說，GDP“是20世紀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因為“就像衛星能探知地面的天氣一樣，GDP也可以顯示一國的經濟全貌。”話有點言過其實。經濟統計，不管多么嚴肅認真，其精確度也不能跟衛星探氣候相比。衛星不會作假，天氣不會作假，而GDP呢？

不管薩氏這個“衛星喻”是否故意在為GDP吹牛逼，GDP本身可以用來吹牛逼，他應當是心知肚明的。說不定，這就是故意發明出來忽悠“發展中國家”自我陶醉的。

GDP不但可以用來作假，并且它本身就是個假東西。

一般的經濟統計指標，指數、參數、系數等等——或者是比率概念，如利潤率，分子分母比出來的；或者是凈值概念，如國際收支，入減出而剩下的余額；或者是對應概念，如供應與需求相應而成價格；或者是母子概念，如國民收入——利息、工資、地租、利潤，是從它們的母體——資本、勞動、土地、經營中衍生出來的。總之，所有的經濟變量和統計指標都是“二元對待”交集而成的，或者有個正負約束，或者有個加減對沖，或者有個相反相成。而GDP則沒有任何二元約束，它是個絕對值——不分正負。正能量負能量，在GDP面前都是好能量。吃創造GDP,屙也創造GDP；生產創造GDP，消費也創造GDP；賺錢創造GDP，賠錢也創造GDP；攢錢創造GDP，花錢也創造GDP；種樹創造GDP，砍樹也創造GDP；建樓創造GDP，拆樓也創造GDP；清污創造GDP，污染也創造GDP；艱苦奮斗創造GDP，砸鍋賣鐵也創造GDP；勤儉持家創造GDP，竭澤而漁也創造GDP；自力更生創造GDP，賣國輸血也創造GDP；……。

GDP是“國內生產總值”的英文縮寫，有人將之譯成“國內生產毛值”，這個“毛”字好，形象地說出了其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統計特征——社會一切“經濟”活動，干的溫的、真的假的、實的虛的、素的葷的、私的官的、第一第二第三產業等等，統統都以貨幣量化而計入之。前幾年民間流行的“狗屎吃兩遍即創造兩份GDP”的段子，其實并非戲言，GDP確實是這么統計的，只要真有人吃，吃屎確實能創造GDP。一位美國經濟學家說過這樣一句話：“不要跟我說什么國內生產總值，在我眼里，它就是國內污染總值。”這話挺有良心。

一國之GDP是一鍋大雜燴，其中有湯有肉有面有菜……，相互可以量化通約。一間賭場一年創造的GDP相當于造了一艘航空母艦，于是，在GDP的概念面前，這間賭場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拍著胸脯說，我一年為社會貢獻了一艘航空母艦。比如某國前三十年建了九萬座水庫，后四十年搞了四千家銀行，在GDP的概念之下，九萬座水庫一文不值，因為那都是義務勞動建造的，沒法貨幣量化，于是，就可以說搞水庫把某國“耽誤了幾十年”，而四千家銀行則是功勞大大的，拉動著某國崛了起。

如此“狗屎”指標，其實多少也有點嚴肅性，例如，至少要把通貨膨脹的水分擠掉，否則何愁“翻兩番”，光靠漲價就可以翻出來。再例如，至少要把重復計算的水分擠掉，一個售價十元的面包，其中有一元面、糖、油的材料成本，這一塊錢要減掉，這個面包只算九塊錢的GDP，否則，僅靠社會分工單位的裂變（一個工廠里的三個流水車間分裂為三家公司）就會變出許多GDP來。

然而這些“防水措施”本身也有很大水分。例如，所謂擠掉通貨膨脹水分，其實只在計算增長率時使用，“爭九保八”一類的口號確實是無水的，而在其他場合下，當人們把GDP作為意識形態工具使用時，尤其是要用它來吹牛逼的時候，則幾乎全是“帶水操作”。“1982年某國的GDP只有5千億元，到2022年已達到120萬億元”，學術界、輿論界、宣傳界、理論界，到處都能聽到這類打馬虎眼的語言。你如果根據這倆數位而算出“40年里增長了240倍”，那對不起，你錯了。五千億和120萬億，兩個數字一個無水一個有水，把它倆擺在一句話里，沒毛病，你抓不著他，但你把它倆放在一個計算式里，那就錯了。錯，是你錯，不是他錯。

再來看重復計算問題。十元一個的面包扣掉一元的面糖油只算九元錢的GDP，這就把重復計算的水分全擠掉了嗎？沒有的。九元錢的GDP里，至少還有一塊重復計算水分——廠房大樓、機器設備的折舊，這些東西都已經在它們的生產或建設時算了一遍GDP，現在，再把它們的價格攤進一只只面包里，再算一遍GDP，不是重復計算是什么？當然，這倒也沒關系，大家都這樣算，也就并不影響GDP的縱向可比性（增長率）和橫向可比性（國際排位）。問題是，這個世界上不同國家的經濟哲學和運行機理根本是不可比的，用可比的統計指標去統計不可比的經濟體，統計指標本身就會變成不可比的。就以這固定資產的建設與折舊的道理為例，在正宗的市場經濟下，一個投資者要搞個基建項目，如建一個面包廠，其可行性分析的賬是要從面包市場的根兒上算起。面包市場的行情，面包好不好賣，決定著建廠房的投資能不能通過折舊成本攤入一只只面包而讓終極消費者來買這個基建項目的單，進而決定著這個基建項目該不該搞。如果對面包市場的前景做出了否定性的評估，則投資者是斷不會上馬搞這個項目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固定資產建設與折舊之GDP的重復計算，其實是好事——對經營市場的評估，制約著投資的可行性決策。可是，如果世界上有這樣一種“市場經濟”，它大搞基本建設，然而，在它龐大的建設規模中有相當一部分建設項目的決策不是循著“賣面包——攤折舊——建工廠”的邏輯走的，它就是為建設而建設，它圖的，就是基本建設所創造的第一塊GDP，“投資額”GDP，而對于市場回本的第二塊GDP并不關心。相應地，政府也不再像計劃經濟時代那樣對各類固定資產的折舊率有著明確硬性的會計規定，許多經營單位于是順水推舟開始在自己的成本核算少攤乃至根本不攤折舊，折舊于是變成了利潤而裝入了經營者的腰包——此種機理在化公為私的過程中尤為顯著。進而，投資建設者既然并不在乎所投項目的回本效益，那也就不必只在工廠一類可回本的項目上動心思了。既然不管建什么只要鋼筋水泥灌下去就是GDP，那就形象工程、面子工程、門樓廣場廁所能建什么就建什么了。如此邏輯之下，吃狗屎可以創造GDP的段子就不是插科打諢了。試問，如此GDP的形成機理，與正宗市場經濟，有可比性嗎？

還有更多的不可比。

可以把一國之GDP喻作一個玉米棒子，其棒芯代表生產過程中的自然資源耗費，不能吃不能喝，只充數，米粒代表生產所創造出的增值，也就是馬克思說的“V+M”，也即是國民收入，可以吃可以喝的。把GDP這樣一分為二，就分出一個玄機來：世界上不同國家的GDP結構其實是很不一樣的，有棒芯型的，有米粒型的。郎咸平說歐美國家的工資收入占GDP的50%，說的就是一種米粒型GDP結構；說某國的工資收入只占8%，說的就是一種棒芯型GDP結構。

這GDP結構的國際差異是怎么來的？一個“剝”字就解釋得透透的——狼羊之間的國際貿易，本質上就是狼國從羊國的玉米棒子上剝米粒。現在，棒芯GDP要跟米粒GDP比第一第二了，有點意思。

這是說的國際貿易，還有國際投資一層道理。狼到羊圈里去吃羊，羊肉吃到狼肚子里，不算狼的GDP而算羊的GDP。想一想，如此邏輯之下，“趕超”是不是挺容易？打開大門就行了嘛。

作者：澳門理工大學榮休教授博士生導師/王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