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二月九日深夜,漢江以東的山谷里雪片橫飛,山風呼嘯。美軍第八集團軍的指揮部燈火通明,李奇微在地圖上來回比劃,身邊參謀沉默不語。沒人料到,一場足以改變戰局的風暴已經逼近。
東線的志愿軍部隊此刻正穿越積雪沒膝的山道。幾天前,前線偵察連帶回一個“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橫城防區,敵方側翼撕開了口子,南韓第八師與第五師倉促向北推進,后方只剩下寥寥警戒部隊。鄧華在雪地里蹲著,把這一線情報反復琢磨:這里打得贏,就能把第四次戰役的開場牌打成“王炸”。
志愿軍總司令部的電話線路幾乎被占滿。彭德懷對橫城和砥平里兩處目標權衡再三,先取哪里?砥平里堅若磐石,一旦啃不下來,被迫久攻則吃虧;橫城雖是軟肋,卻與美軍主力隔著一道美二師的防線。就在遲疑之際,韓先楚從東線傳來一句:“攻砥平里,可拔硬釘。”隨后鄧華卻道:“掏空兵力的橫城,捅下去必透。”兩人各持一詞,難分高下。
十日下午,前線觀察所再報,南韓第八師進至橫城以北狹谷,側背盡露;而美二師的炮兵陣地卻調得太靠前,后路薄弱。電報送到同一天,彭德懷最終拍板:先擊橫城,下刀就快,務求全殲。命令直達鄧華:“速發起攻擊,三十六小時內結束戰斗。”
計劃當夜完成。四十二軍一二四師、六六軍一九八師先插向廣田,切出敵軍縱深;三十九軍一一七師與六六軍一九七師北向合圍;四十二軍一二五師與六六軍一九六師南封二十九號公路;四十軍居中猛推,逼敵人往口袋里擠。配合準則只有一句:夜色為幕,山崗為刀,割斷之后,各自斬首。
十一日凌晨,零下二十度,出擊號角在密林深處低沉響起。志愿軍戰士披著白色偽裝衣,踩著雪,不開槍,只用刺刀和手榴彈解決哨兵。大約四點,一九八師首先突入廣田,填壕、投雷,將南韓第八師先頭部隊斬為兩段。夜空中火光閃爍,硝煙與雪霧混成一片。
天剛泛白,鶴谷里方向傳來捷報,三十九軍穿插成功,一把鎖將南韓第八師緊扣在山谷。指揮所里,鄧華平展開示意圖,只簡短吩咐:“收口,別讓一只蒼蠅飛出去。”作戰室瞬時忙碌,電話線被急電燒得發燙。
封堵戰最為兇險。二十九號公路上,四十二軍一二五師硬頂著敵炮火架橋封路,不給南韓第五、八師退卻的任意線。與此同時,從橫城出援的美二師“加農炮營”被志愿軍小分隊貼近突襲,十二門155毫米榴彈炮來不及轉移,在半山腰被火箭筒全部點燃,爆炸聲震碎松林積雪。
進入正午,南韓軍陣腳大亂,士兵成群向南狂奔。部分車隊企圖闖關,被機槍火力一一打成火球。俘獲陣地上傳出嘶啞的英語喊聲:“Don’t shoot, Chinese brother!”正是美軍顧不得形象的緊急呼救。此情此景,連老兵都怔了一下,隨即高聲喝止:“不許亂動,放下武器!”
三十五個小時后,包圍圈合攏。經統計,擊斃擊傷與俘虜南韓第五、八師及美軍第二師附屬部隊共計一萬九千余人,其中直接解決的美軍近三千,創下美方單場傷亡最高紀錄。收獲的榴彈炮、反坦克炮與美式吉普車堆滿山谷,連連爆炸產生的彈坑竟成了天然倉庫,堆著彈藥箱。
李奇微從漢城接到前線回報時,沉默足有半分鐘。身邊參謀記下“損失慘重”四個字后,聽見司令低聲喃喃:“這仗,永遠別再提了。”他此前的“主動出擊”理論,在橫城被打得支離破碎。塞滿河谷的燒焦鐵皮,比任何報告都刺眼。
有意思的是,同樣在這場戰斗的尾聲,砥平里方向的法軍營遭志愿軍三十九軍一一五師夜襲,兩千余人被圍在三角形谷地。李奇微為了救援,只能命令第三師火速北上,卻因橫城失利而錯過最佳時機。砥平里保住了,但付出慘痛代價,美軍在三晝夜里投下的炮彈,比整場太平洋戰爭平均每日火力還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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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城的勝利,并非偶然。遠程奔襲、趨利避實、分割包圍,是志愿軍在朝鮮首次系統運用合圍戰術的典型一例。不同于以往的“點穴”式穿插,這一次連鎖殲滅的目標清晰,指揮層級壓縮,所有電話通報縮短至一句話:到點就打。頻繁夜行、背負干糧,戰士們白日臥雪,夜里急行,硬是把體力和意志壓榨到極限。
值得一提的是,后勤困難在此役中依舊尖銳。炮彈按“人頭定額”發放,有時一個陣地僅剩一門山炮、一箱炮彈;水壺凍成冰塊,戰士們只能把雪塞進嘴里慢慢化。可就憑這副“輕裝”,志愿軍在半山腰硬拔炮兵陣地,靠的正是那股子“拼了”的狠勁。
戰后,美軍迅速調整部署。李奇微將防線后撤至三八線以南,要求減少突出部,主張“誘敵入腹,伺機打擊”。志愿軍也并未盲目追擊,彭德懷看著地圖上的戰果統計,輕聲感慨:“一仗抽了他的筋骨,后面好下棋。”隨后各軍隊伍得以短暫補充輪換,為隨后的春季攻勢積蓄力量。
統計數字枯燥,卻最能說明問題:橫城戰役三十六小時內,志愿軍殲敵總數位列整場抗美援朝前五;繳獲火炮八十九門,車輛三百余輛,迫擊炮、重機槍裝滿一個山谷。炮火硝煙散盡,滿目殘垣,唯有雪依舊無聲飄落。
歷史學界普遍把橫城之戰視作第四次戰役的序曲,對此后戰局起到定向作用。它迫使美軍將戰線后撤,自此再未貿然深入山谷;也讓聯合國軍認識到,志愿軍即使在補給不足、疲勞未消的困境中,依然具備組織大規模合圍與機動作戰的能力。
戰場沒有浪漫,卻有冷峻的邏輯。橫城的勝利靠的不只是血性,更來自剎那之間的抉擇——敢于攻擊最脆弱的環節,把有限兵力集中到要害,再用速度和夜色掩護補足火力不足的缺陷。這樣的指揮藝術,讓敵人永遠不愿回想,卻在志愿軍的戰史上留下了濃墨一筆。
當年的山風仍舊吹過橫城古老的烽煙臺,風聲掠過被炮火抬高的土丘。那里埋著數千名異國士兵,也見證了志愿軍“黑夜里生根”的腳步。李奇微拒絕談起的這場戰斗,至今仍被西方史家列為“無法回避的失敗”,而對于志愿軍,它只是一個新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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