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范紹增咽氣那年，剛滿83歲。
可這口棺材真正落地入土，足足拖到了他死后的第44個年頭。
這事兒乍一聽簡直像個驚悚故事。
一副尸骨，在人間硬生生停放了快半個世紀，圖個啥？
說白了，就因為他這頂帽子太“燙手”。
要說功勞，他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抗戰猛人，手底下那是硬碰硬有人命的——他干掉了日本陸軍中將酒井直次，這可是日本陸軍建軍以來，頭一個在戰場上被送去見閻王的師團長。
可要說成分，他又是舊軍閥出身，雖說最后關頭調轉槍口起義了，但那一屁股的老賬，翻出來每一筆都壓死人。
尤其是他那屋里頭40位姨太太，在很長一段歲月里，這就是“腐朽墮落”的活招牌。
這下子，家里人是真作難：不敢埋，也沒法埋，只好硬挺著。
這一挺就是44年。
直到后來大環境變了，風氣開了，大伙能把功過分開看了，這位傳說中的“哈兒師長”才算真正躺平，走完了這輩子的最后一步。
回過頭來琢磨范紹增這一生，你會發現個極有意思的現象：
誰都喊他“哈兒”（傻子），可他這輩子在緊要關頭下的每步棋，都精得讓人后背發涼。
真要是個傻子，早在14歲那年，他就該被自家親爺爺填了坑了。
把日歷翻回到范紹增14歲的時候。
那一年，這小子碰上了人生頭一道鬼門關。
他出生在四川大竹縣，家里雖說夠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絕對是吃穿不愁的殷實戶。
他爹范先級是當地拔尖的鄉紳，腦瓜子靈光，原本指望這獨苗能接班，或者是考個功名回來光耀門楣。
誰知道范紹增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他選了當混混。
逃學、打架、在街面上瞎混，這都還是小兒科。
真正的導火索是一場賭局。
范紹增輸光了底褲，覺著莊家手腳不干凈，賴賬不成直接開練。
這本來也就是個街頭治安事件，壞就壞在這一幕讓他爺爺范守中撞了個正著。
范老爺子這輩子最講究個臉面，瞅見孫子這副流氓德行，火氣直沖天靈蓋。
就在這節骨眼上，范紹增干了件讓所有人把下巴驚掉的事——換做別家敗家子，這會兒早跪地上磕頭求饒了。
可范紹增偏不。
他紅了眼，脖子一梗，那嗓門比雷還大：“老子就這副德行，你能把老子怎么著！”
光嘴硬還不算，他還真動了手，一拳頭掄過去，親爺爺那張臉頓時青一塊紫一塊。
這下子，天塌了。
在那個“孝順大于天”的年月，敢對爺爺動手，那是大逆不道。
范守中氣得渾身哆嗦，當場拍板：執行家法，活埋！
坑都刨好了，人也被繩子捆成了粽子扔了進去。
這是范紹增這輩子離閻王爺最近的一次。
要不是當時家里親戚拼命攔著，要不是老爺子心腸稍微軟了那么一下，這世上壓根就不會有后來的“范司令”。
好在，大伙好說歹說，爺爺順坡下驢，把人放了。
經歷過這么一遭，換個正常人早嚇尿了褲子，從此以后肯定夾著尾巴做人，要么就老老實實滾回去念書。
但范紹增心里的算盤不是這么打的。
他琢磨透了：這個家，這個規矩大過天、死要面子的鄉紳圈子，根本容不下他這種“野路子”。
賴在家里，要么被規矩憋死，要么遲早還得捅出更大的婁子。
于是，天還沒亮透，他就卷了幾件值錢物件，一頭扎進深山，落草為寇去了。
你看，這哪有一點“傻”氣？
這是絕對的人間清醒。
他太清楚自己是塊什么料，也太清楚哪片林子才適合他這只鳥。
進了綠林道，范紹增簡直是如魚得水。
靠著在街面上混出來的眼力價，他沒費多大勁就在土匪窩里混成了小頭目。
后來隊伍滾雪球一樣壯大，他又入了“袍哥”，趕上軍閥混戰那個亂世，順勢接受招安。
從1918年混到1926年，也就八年光景，他完成了令人咋舌的三級跳：從山大王，搖身一變成了模范營長，接著升團長，最后投到大軍閥劉湘麾下，掛上了師長的牌子。
這時候，江湖上開始叫響他的綽號：“哈兒師長”。
“哈兒”在四川方言里就是憨包、缺心眼的意思。
大伙瞅他長得肥頭大耳，說話沒遮沒攔，辦事好像也少根筋，都覺得這胖子好忽悠。
真的好忽悠嗎？
在四川那個軍閥遍地走、人人心眼像蓮藕一樣多的圈子里，一個真傻子，骨頭渣子早被人嚼碎了。
范紹增頂著這個外號，其實是在玩一招最高明的障眼法。
對手拿他當傻子，防備心就輕；上司看他憨，用著就放心。
劉湘肯用他，圖的就是這人看起來沒野心，手里的線好牽。
這就是范紹增的生存哲學：面子上看著人畜無害，肚子里其實全是牙齒。
但這招“裝傻”也有副作用。
最讓人戳脊梁骨的，就是他那私生活。
范紹增這輩子，前后迎娶了40位妻妾。
這在當時，那就是荒淫無恥、作風糜爛的活教材。
對此，范紹增有一套自己的歪理。
他不止一次跟人叫屈，說自己娶這么多老婆是“逼不得已”，全是“工作需要”。
這話聽著像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可要是拋開道德那把尺子，站在軍閥生存的角度去拆解，你會發現這里頭還真有一套邏輯。
在民國官場，公館就是衙門，姨太太往往不光是枕邊人，更是社交工具、情報中轉站甚至是政治聯姻的繩索。
娶了誰家的閨女，就是納了投名狀；娶了哪個地界的名媛，就是拉攏了一方勢力。
他在重慶那座公館，正因為有這些妻妾張羅，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名利場，各路神仙都在他的飯桌上做買賣。
他用這種看似荒唐透頂的方式，編織了一張大得嚇人的關系網。
只不過，這種手段畢竟擺不上臺面，也成了他日后洗都洗不掉的歷史污點。
如果范紹增的故事只停留在“裝瘋賣傻”和“妻妾成群”這兩件事上，那他充其量也就是個手段滑溜的舊軍閥。
真正讓他從“草頭王”蛻變成“歷史人物”的，是抗日戰爭。
1937年，抗戰全面打響。
對于地方軍閥來說，這是一道要命的選擇題。
路子A：保存實力。
出工不出力，把隊伍往后方一拉，等著中央軍跟日本人拼個兩敗俱傷。
這是絕大多數軍閥的本能反應。
路子B：梭哈。
為了民族大義，把攢了半輩子的家底全砸進去。
范紹增眼皮都沒眨，選了B。
這不是腦子發熱。
他在動員大會上吼了一嗓子，雖說是大白話，但把賬算得比誰都通透：
“以前咱們打內戰，要不是老百姓幫襯，真不一定贏。
這回打日本人，咱們要是再不把仗打漂亮了，老百姓那一泡口水都能把咱們淹死！”
他看穿了戰爭的底牌：內戰搶地盤，拼的是槍桿子；外戰御強敵，拼的是人心。
這當口要是還在打小算盤，丟了民心，往后就算手里有槍也站不住腳跟。
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范紹增帶著他的弟兄，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指揮部隊，硬生生把日軍第15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給炸上了西天。
這戰果可太硬了。
按照日本那邊的說法，這是日本陸軍建軍以來，頭一個在在職期間被打死的師團長。
那一刻，“范哈兒”不再是哈兒，他是全中國的“范英雄”。
可惜，英雄的晚景并不順遂。
抗戰贏了，內戰接著來。
到了蔣介石敗退前夕，范紹增再一次亮出了他的決斷力。
他看清了局勢走向，沒跟著蔣介石往臺灣跑，也沒像個愣頭青一樣負隅頑抗，而是帶著隊伍起義，投向了新政權。
按理說，這是棄暗投明，該有個安穩結局。
但歷史的慣性太大了。
新中國成立后，他的身份依舊敏感得要命。
他是起義將領不假，但他也是那個娶了40個老婆、袍哥出身、當了幾十年舊軍閥的“范哈兒”。
這種復雜的成分，讓他那個黑白分明的年代里，顯得格格不入。
所以，當他在83歲閉上眼時，家里人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風光大葬？
借個膽子也不敢，怕惹火燒身。
草草埋了？
心里過不去，畢竟是抗日功臣。
唯一的法子，就是“拖”。
這一拖，就是44個寒暑。
直到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人們終于不再死盯著他那40個老婆，不再死盯著他的軍閥帽子，而是記起了那個在抗日戰場上怒吼“不能讓老百姓吐口水”的四川漢子。
在他的老家，在他的后人張羅下，這位漂泊半生的“哈兒師長”，總算是入土為安。
這也印證了他這輩子下的最大的那個注：
只要大節不虧，只要在民族大義上站得住腳，時間終究會給你一個公道。
哪怕這個公道，遲到了44年。
信息來源：
彭明凱.“哈兒”將軍抗日J.龍門陣,2023,(09):4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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