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對歷史意義有個深刻的理解,這在他引用父親司馬談遺言的那段話里體現得特別清楚。司馬談說:周公之所以被天下稱道,是因為他能夠歌頌文王、武王的功德。沒有周公的講述,所有這些偉大的歷史都會被遺忘的力量侵蝕。是周公制禮作樂,把這一切變成詩,偉大圣王的光輝業績,才永不磨滅。
天下稱誦周公,言其能論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風,達太王王季之思慮,爰及公劉,以尊后稷也。
同樣的道理,孔子作《春秋》為什么能夠成為后來學者們學習的法則?也是因為春秋不只是記錄歷史,更是在弘揚一種價值觀。司馬談說:從孔子作春秋到自己生活的這個時代,中間 400 多年了,史書記載斷絕,現在漢朝興起,涌現了那么多值得記錄的人和事,我作為太史,如果不把它們記錄下來,就是荒廢了天下修史的傳統。
自獲麟以來四百有余歲,而諸侯相兼,史記放絕。今漢興,海內一統,明主賢君忠臣死義之士,余為太史而弗論載,廢天下之史文,余甚懼焉,汝其念哉!
這里體現了司馬遷對歷史寫作功能的理解:不只是求真,還要傳承價值觀,還要為后世提供借鑒。現代史學往往只關注求真,在如何抵達真相這個問題上達到了古人難以企及的成就。但是也有遺憾,就是傳統歷史著作的許多社會功能,現代史學反而無力承擔了。司馬遷有個特點,他說自己“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年輕時放縱不羈,被視為不良少年,完全得不到家鄉父老的認可。正因為這樣,他才需要父親動用關系,才能入宮做郎官。
但他的這種“邊緣人”身份,也給了他特殊的優勢。首先,他不受傳統觀念束縛。如果他是個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可能就不會有《史記》這樣突破性的作品。其次,他處在官方任務與私活的交界處。作為太史令,他有查閱官方檔案的便利;但作為一個有獨立思考的知識分子,他又不完全受官方立場約束。有時候特別出色的東西,都是在官方任務和私活之間這個交界的地方做出來的。你特別是圈里人,就意味著你可能和圈外沒辦法溝通;你如果完全在圈子外面,又不知道圈子是怎么運作的。作為邊緣人,既知道圈內的事,又知道往圈外看,很多時候邊緣化反而是在尋找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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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今天的歷史寫作很有啟發。看到很多優秀的歷史作品,作者往往是媒體人出身,他們既了解專業研究的成果,又有和大眾溝通的能力,正是這種邊緣人身份給了他們優勢。《史記》在歷史上有個惡名,叫“謗書”,一部“誹謗”的書。注意,古代“誹謗”的意思和今天不太一樣,不是說捏造事實的誣陷才叫“誹謗”。你把陰暗面如實記錄下來了,這個也叫“誹謗”。所謂“國惡不可書”,國家的負面信息是不能寫下來的。這個問題后世的相關爭議一直沒停過。一邊是帝王視角,史書就應該為尊者諱,不能寫給帝王抹黑的事;一邊是史家的堅持,不虛美,不隱惡,實事求是地記錄。
一個對比:喬治·奧威爾和司馬遷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歷史觀。奧威爾在《1984》里說:“誰掌握了現在,誰就掌握了過去;誰掌握了過去,誰就掌握了未來。”這是老大哥的操作邏輯。司馬遷的態度恰恰相反。他在《自序》里引用大量“賢圣發憤之所為作”的例子,說那些偉大的人都是胸中聚集憤懣,理想與現實無法調和,因而追述往事,期待將來有人能夠理解自己。司馬遷說的是:正因為失去了現在,所以才要把握住過去;如果能把握住過去,才有可能面向未來。
奧威爾說的是“老大哥的凝視”,司馬遷說的是“失敗者的不屈”。這種態度對今天有什么啟發?首先,歷史寫作不應該只有一種聲音。即使在政治高壓的時代,也要想辦法保留不同的聲音,這種手法古代叫“諷喻”,現在叫“陰陽怪氣”。其次,要承認歷史寫作的多重功能。現代史學往往只關注求真,但司馬遷告訴我們,歷史還可以承擔傳承價值觀、提供情感慰藉、啟發現實思考等多種功能。我們需要求真的歷史,但也離不開承擔更多功能的歷史,這是一個事實,你喜歡或者不喜歡,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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